第三章(第11/14页)

晓丹明白,自己这个冰雪聪明的妹妹,丝毫没有嘲讽之意,只是心疼和不平,因此,当着她的面也不怕自黑,有委屈也愿意与她说说:“可不是嘛,我只是来‘伴驾’的,侍寝没准儿还另有他人呢。”她透过玻璃门,看到游泳池边的黎光正和那女孩交换电话号码,酸溜溜地说。

“姐,要不下周六晚上你叫黎光一起来吧。我觉得你需要让他也参与到你的生活和朋友圈里,不能总是你跟着他混,否则你们俩的关系,太不健康了。”

谢晓丹心想,自己何尝不想这样呢,可是她不确定黎光会怎样对待她的邀请。“哎,还是算了吧,他要真来了,咱们大家肯定都不自在,他特别喜欢给人当人生导师,到时候估计得烦死你们。”晓丹想以一句玩笑,来开解自己的无力和无奈。

“没关系啊,他在事业上确实很成功,如果愿意跟我们分享经验,那是好事啊。他说什么,我跟高畅一定都认真听着。说起来,人家也是我们留美的前辈,多跟他学习是应该的。我只是觉得,你们俩的关系,需要有一些发展,你们在一起也一年多了吧,他好像从来没参与过你的任何活动,这种关系,感觉,没有根基,你明白吗?像浮萍一样,不牢固,对你不公平的。而且,说实话,我很难想象,不平等的情感关系里,会有真正的快乐吗?”

是不是留洋回来的“人生赢家”们都爱给人当人生导师?谢晓丹不禁一乐。她当然明白陈青是非常善意的,而且只是因为事关自己的表姐,否则以她的习惯,也不会对任何人任何现象,轻易做出评价。可惜,陈青只说对了故事的一半:他们之间的情感关系确实不平等,自己也的确一直都不那么快乐。但任何一种关系,之所以长期没有被打破,恰恰是因为它不平等的表象背后,深藏着一种实质上的平衡。谢晓丹之所以接纳了这种“不公平”的情感模式,是因为在其他很多方面,黎光能给她想要的。不单纯以感情交换为基础的恋爱关系,自然不可能像陈青高畅那种纯粹以感情交换为基础的恋爱关系看起来公平。然而,其实也不失为一种公平。

回北京的航班上,谢晓丹心不在焉地攥着遥控器拨弄着航空娱乐系统,身旁的黎光,喝了一杯香槟后,放平了座椅,盖着毯子假寐。如今,晓丹也是头等舱的常客了,她向空姐要了一杯普洱茶,鼓足勇气却又似是不经意地对黎光说:“下周末你在北京吗?之前我跟你提过的,我那个在斯坦福读书的表妹,她和她男朋友准备结婚了,请我吃饭,你也一起来吧,你们都是干金融的,她一直说有机会要多跟你学习学习。”斯坦福,金融,这些和自己距离十分遥远的名词,却是她精心挑选出的,仅有的支撑着她尊严的信息:我谢晓丹的家人层次也是不低的。尽管,她也明白,在黎光看来,这点微弱的火光,就像是皇帝的新衣。

黎光依旧微闭着眼睛,表情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要不是对他有足够的了解,肯定会误以为他真的没听见。半晌,黎光闭着眼睛淡淡地回答:“我就不去了吧,你们年轻人在一起聊天,我也插不上话,我去了,你们反倒不自在。”他侧了侧身,接着说,“他们什么时候结婚啊?办婚礼的时候,以咱的名义给包个大点的红包吧,你定个数,告诉我就行。”

谢晓丹扭头看着舷窗外,血色晚霞中黑色的云海峰峦叠嶂,她啃了半天下嘴唇,到底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周六那天,北京城里下了大雪,洋洋洒洒半个上午,黄昏时分,车轮和脚步将路面蓬松的积雪轧出了乌突突的冰棱,寒意自地面升起,直抵心扉。上周末还沉浸在南海碧波万顷的景致中,此刻又置身在寒冷阴霾的北国之冬,谢晓丹切换得不及时,周中就开始感冒,又是咳嗽又是喷嚏,这种时候,北京三环的“家”就不再像家,原形毕露变回出租屋了,没有亲人,没有爱人,锅碗瓢盆,瓷砖木器,都生硬冰冷得很。几年前,好歹还有个不情愿的丁之潭泡包方便面,如今,黎光还没有楼下保安指望得上。好不容易熬到周末,要不是提前答应了陈青的约,真恨不得一整天都窝在被窝里。下午四点,谢晓丹强打精神起床,戴了副遮挡黑眼圈的黑框眼镜,也顾不得精心装扮,裹上件长到脚踝的黑色羽绒大衣,蹬了双还残留着上一轮雪渍的UGG羊毛靴,打车到了日坛路,终于一步三滑地挪到了日坛涮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