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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来到一座巨大的房子里,客厅全是白色的,沙发腿显得十分陈旧,上面摆满了垫子,东方风格的地毯覆盖着红色水磨石地面。到处都点着蜡烛,有些已经燃尽。朝向镇子和大海的落地窗大开着,苍白而轻盈的窗帘像被囚禁的蜡烛一样盘旋飞舞。人很多,放着音乐,两张矮桌上到处散放着毒品,几个巨大的彩色盘子里放着酒和一些吃剩的水果干。我认出了镇上的另外几个难兄难弟,都是第一批外来居民的孩子。父辈们都是学者或艺术家,于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来到这里,那时候卡塔尔克斯到处都是魅力四射、才华横溢的人。他们有改变世界的雄心,最重要的是,有享乐的欲望。我一眼就能认出那一代人的孩子,和我一样,那些野孩子都是由理性、杰出、成就卓越而忙碌非凡的父母们教育出来的。成人们都努力把这世界变成一场派对,他们的派对。而我们,我想,是需要努力赢得父母兴趣或关注的最后一代。在大多数情况下,当我们得到这种关注时已经太迟了。他们不认为孩子们是一个奇迹,而是一种烦扰,是一些讨厌的半成品。他们生来就是全世界注目的焦点,而我们则成为其羽翼下迷失的一代,不得不发明出比拽着袖子或放声大哭更加精妙的方法来吸引他们的注意。他们对我们的要求跟对成人一样,或者至少要做到不去烦扰大人,别跟大人说话。我第一次给你看我在学校里获奖的文章——那时候我大概八岁——你对我说,除非有一天我写出一千页的作品,否则不要给你看,因为不达到这个数量就说明它不是一次认真的尝试。成绩好被认为是理所当然,如果成绩不好,他们会有些恼火,但也不会严厉指责或惩罚。不像现在,我的家里到处挂满了小儿子的画,而我听大儿子演奏钢琴的恭敬程度仿佛他是巴赫复生。有时候我会想,这一代的孩子,他们的母亲认为母爱是一种宗教——那些女人给孩子喂奶直到五岁,然后才用细面条取代母乳,而她们唯一的兴趣、担忧和存在的理由就是孩子。她们对孩子的教养方式让人以为他们将要统治一个帝国,而她们的社交网络上充斥着孩子们的照片,不只有生日会或者旅行,还有孩子们在水里或者坐在尿盆上的照片(没有比当代的母爱更不知羞耻的爱)。当这些孩子长大,变成和我们一样矛盾而不快乐的人,也许更糟时,将会怎么样?我不认为有人能对别人拍摄自己拉??的照片无动于衷。
我们坐在一张沙发上,旁边是纳确的一对朋友,他们立刻递来了可卡因。纳确兴高采烈地接受了,开始在我们周围走来走去,和着音箱里传出的音乐节奏,假装在弹吉他。他把腿叉得很开,用手拨弄着假想的乐器。那个女孩坚持要我跟他们一起吸一点,但是我拒绝了她的好意。
“不,谢谢,我很累。如果明天我面容憔悴,孩子们会不乐意的。”
“啊?”她惊讶地望着我,“你有孩子。那么来一点儿吧,会让你振作起来的,可以消除疲惫。”她一头金发,长相甜美,肤色较深,骨瘦如柴,穿着一条完全透明的印度长裤,里面没有穿内裤,上身是一件陈旧的暗玫瑰色衬衣。
“不,我很好。真的。”
“你是个白痴吗?”她的男朋友突然朝她吼道,“你没听到她对你说不?别再烦她了!”
于是他们俩大声争吵起来,但是幸好音乐的音量盖住了他们的声音,我只看到他们激烈的表情。纳确已经来来回回上蹿下跳了。最后,两杯杜松子酒下肚,我也任由他拉着跳起了舞,就像小时候一样。那时我们还相信,生活对我们的所有承诺都会兑现,一切都无所谓,因为都会有办法。到结束时,我们并肩躺在一张沙发上。这时候那个和善而甜美的金发女孩小跑着来到我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