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酒醒夏天的到来(第2/12页)
狭小的店里有四五个客人。如今,不管去哪个此道的酒店,不体会点冒险的滋味,悠一是不回家的。比他年长的说着甜言蜜语靠近他,比他年轻的朝他挤眉弄眼。今晚,悠一的身边有个和他差不多年纪心情爽朗的青年,不断为他倒酒。他爱着悠一,可以从他那频频朝向悠一侧脸的眼睛里看出来。
青年的眼神很美,微笑很清洁。那算是什么呢?他希望被爱,那不是没有自知之明的希望。为了把自己的价值告诉悠一,他长长地讲了自己让许多男人追的故事。多少有些烦人,但这种自我介绍是“盖”(男色爱好者)的癖好,这种程度的事还不足以责难他的打扮挺好,身材也不错,指甲剪得干干净净,胸前能看到白色的内衣,内衣很干净……可这又算什么呢?
悠一抬起灰暗的眼睛,瞧着酒店墙上贴着的拳击选手的照片,失去光辉的恶德要比失去光辉的美德无聊几百倍;也许恶德被叫作罪恶的理由,在于一刻也不允许自我满足的偷安,这反复的无聊之中。恶魔的寂寞只是因为恶行腻烦了所要求的永远的独创性。悠一知道全部过程。假如他向青年表示出同意的微笑。那么,两人会平静地干杯,直到深夜吧。两人到店关门从那儿出来,装着醉熏熏的样子站在旅馆的大门口。在日本,通常两个男人同居一室,并不是怪事。两人听着附近深夜货车的汽笛声,锁上二楼一间屋子的房门吧。长长的接吻代替寒喧,脱衣服,灯关掉,可窗玻璃上偏闪着明亮的广告订,老朽的弹簧双人床,发出可怜今今的“吱呀吱呀”声,拥抱和性急的接吻、汗干燥后的裸体的肌肤最初的冰凉抚摸,头油和肉的气味,充满无底焦躁的、相同肉体满足的摸索,背叛男人虚荣心的小声叫唤,让发油弄湿的手、……
于是凄惨地假装满足、大量汗的蒸发,在枕边摸索着香烟和火柴,微微发光的湿润的白眼,决口般开始的没头没脑的长谈,然后暂时失去欲望,只是两个男人孩子气的嬉戏,深夜甜手腕,模仿摔交;此外各种各样傻乎乎的事…
“纵然和这青年一起出去”,,悠一盯着酒盅想,“明摆着没有新东西,依然满足不了独创性的要求。男人之间的爱为什么这样不果敢呀。而且,事后结束在单纯清净之友爱上的那种态度,不就是男色的本质吗?情欲未了,互相回到同性个体的孤独状态;难道就是为了虚构这种状态才被赋予了不同一般的情欲吗?这个种
族是想做到因为双方是男人才互相爱慕的;但实际上,说得残酷些,不就是从相互爱慕才开始发现对方是男人的吗?爱之前这些人们的意识里,有什么极其暖昧的东西。这种欲望,与其说是肉欲,不如说更接近于形而上学欲求的东西。这又是什么呢?”
总之,他在到处发现的是厌离秽土之心。诗人西鹤的男色恋人们,除了出家、殉情没有别的归结。
“要回去了吗?”悠一让青年结账,青年问。
“恩。”
“从神田车站吗?”
“神田车站。”
“那我和你一起去车站。”
两人走过泥拧的小道,绕过街角下满是酒店的小胡同,慢慢地向车站走去。晚上10点,小胡同热闹正酣。
停了的雨又下起来了。相当闷热。悠一穿着白色翻领汗衫,青年穿着藏青翻领汗衫提着文件包。路很窄,两人钻进一顶伞。青
年说想喝些冷饮,悠一赞成,两人进了车站前小小的咖啡馆。青年用快活的口气说着话。自己的父母亲,可爱的妹妹,家里的买卖是东中野街上相当大的鞋店,父亲希望他成为什么啦,他自己还有些存款什么的……悠一瞧着青年那张相当美的小市民面孔听着他说。只有这样的青年是为了平庸幸福而生出来的男人。若是要支撑这种类型的幸福,悠一的条件几乎是完全具备了。只有一样,谁也不知道,极其无罪的、秘密缺点除外!这白玉微瑕让他的一切瓦解,具有讽刺的是,这平庸的青春脸庞,他自己竞无意识,简直像让高级思想的烦恼弄得很疲倦似地,给予了一种形而上学的阴影。假如他没有这微瑕呢?他二十岁上就有了第一个女人,已经像四十岁男人感到自身满足。以后他直到死,会一直继续不断地咀嚼相同的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