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老“中太”(第4/4页)
“问了这些我就放心了。”——河田故意不看悠一说。就像在这话底下用浓铅笔粗租画了一条线似的,脸颊上闪过一道痉挛。“那么,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今天听了许多教诲,十分愉快。今后每月至少一次,想还是咱们三人秘密会合一次。我再找找看;有没有更好的地方。毕竟‘鲁顿’店里碰到的家伙们,话不投机,终于没有这样痛痛快快说的机会。柏林此道的酒吧,集中的全是一流的贵族、实业家、诗人、小说家、演员等人呢。”——只有他这样排列顺序吧。也就是说,在这种无意识的排列中,相当直率地表露出德国流的市民教养,他自己不信的那种单纯的演技。
饭馆门前的幽暗里,并不宽敞的坡道上停着两辆车。一辆是河田的“卡迫拉克”62。还有一辆是叫来的包车。
一夜风还是寒气逗人,天空阴沉。这一带蒙受过战争灾难,很多是战后建的房子,损坏的一角用白铁皮板寒进去的石墙,紧着就是奇妙的崭新木板壁。街灯朦胧地照在本色木板上,那颜色与其说鲜艳,不如说几乎是妖冶。
俊辅一个人戴手套费了老大的劲儿。脸色严峻,戴着皮手套的老人面前,河田没戴手套的手悄悄地碰了碰悠一的手指,摩挲着那手指。以后三人中,哪一个该轮到孤独地留在一辆车里呢。河田和大家寒喧后,像理所当然似地,手搭在悠=的肩上,往自己的车那边带过去。俊辅没敢去追。还有期待的时候。悠一让河催着,一只脚已经踏在“卡迪拉克”的踏板上,他回过头来,快活地说:”那么先生,我,随河田先生去了,麻烦你给我家里的那位打个电话。”
“就说住在先生家里吧。”河田说。
送出门的女主人说:
“男人们也太累了。”
就这样,俊辅一个人成了那包车的客人。
那真正只有几秒钟的事。一步一步走过去的那过程的必然性是再明显不过了,但真的发生,还是给人以突发事件的印象。悠一在想些什么,抱着什么样的心情顺从河田的,俊辅还是什么也不明白。说不定,悠一只是孩子气想到镰仓去兜风吧。只有一样是明明白白的:那就是他又被夺走了。
车穿过旧市区萧条的商店街。眼角闪过了一排排铃兰花灯。这样强烈地想着美青年,老作家又在美之中徘徊了。他陷得更深。于是,行为丧失,一切还原为精神的、单纯的影子、单纯的比喻。只有他是精神的、即肉体的比喻。什么时候能从这比喻站起来呢?还是甘愿忍受这宿命呢?或者是应该贯彻虽生犹死的信念呢?
……尽管这么想着,可这位年老“中太”的心里,几乎被苦恼塞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