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第8/11页)
汽车来到错综杂乱的小镇一角。镇公所并不起眼,从打开的窗子里望进去,圆桌上泛着清漆白色的光,上面什么也没放。旅馆里出来迎接的人,深探地鞠着躬;俊辅交代了行李,就让他们带路,缓续登上神社旁的石阶小道。海边吹来了风.几乎一点不感觉到暑热。只有知了的叫声,像热乎乎的毛织物他的,从头顶挂下来.让人感到一丝郁闷。上了一半的台阶,俊辅脱下帽子暂时歇了歇d脚下小小的港湾里,泊着一条绿色的小蒸汽船,像忽然想起似的:“噗噗”陶着蒸汽爆裂的声音。一下,又熄掉了。于是,就像起不走的苍蝇一样,无数令人忧愁的嗡嗡声,挥也挥不去地充塞了这曲线过于单调的港湾—“景致真美呀。”
俊辅像要躲开这想法才这么说,完全不是什么好景致。
—“从旅馆望出去,还要好呢,先生。”
“是嘛。”
这老作家给人厚重印象的原因,在于他那对椰愉、讽刺感到为难的那钟情绪。让人看得轻的事,在他看起来显得沉重。
在旅馆最高一层的屋子里坐定,终于开口问女招待那个路上想顺便问一下而最终没问出口的问题(他害怕会失去这种顺便的感觉):
“獭川小姐来了吗?”
“阿,来了。”
老作家心砰砰跳起来.接下去的问题停了老半天:
“和朋友一起来的吗7”
“是阿,四五天前来的,住在‘菊花厅’里。”
“现在还在房里吗7我是他父亲的朋友……
“去K公园玩去了。”
“和朋友一起?”
“是的,和朋友一起。”
女招待没说和“大家”在一起。这种时候,俊辅再也无法镇静地打听下去:几个朋友,男的还是女的,他有些疑惑了。那朋友莫非是男的,旦是一个人吧。这种再自然不过的疑问,以前怎么在他心里,一点影子也没有呢?愚蠢行为需要保持一定的秩序,达到愚蠢行为的结果以前,难道不该留下敏锐的考察,压抑着进行下去吗?
旅馆里热心的招待,与其说是请,不如说是拖着把俊辅拉去洗澡。到吃午饭时,老作家的心还是没有平静。终于到了只剩他一个人酌时候了,他激动地站起来。痛苦终于驱使他做出不敢恭维成“绅士”的举动。他偷偷地溜进“菊花厅”,房间已经收拾好了。打开房间里的大柜子,俊辅看到了男人的白裤子、白色府绸衬衫。那衬衫和康子那件镶着普罗尔风格嵌花的白麻连衣裙挂在一起。转眼再看镜台,男用生发水、发蜡和胭脂口红、面油井排在一起。俊辅走出屋子,回到自己房间,拉响了铃。他叫应声而来的招待准备好汽车。他换好西装,车也来了,他让车拉他到K公园去。
对司机说了声“等着”,俊辅钻进了还是那么幽闲的公园大门。那是一道用天然石头搭成的拱形新大门。这周围看不到海,重重墨绿掩映的树枝,随风飘荡,发出类似远处潮涨潮落的声响。
老作家想好两个人该去沙滩边游泳,于是他走出了公园,来到一个小动物园。栅栏的影于清晰地印在笼子里跑来跑去助理猫的背上。放养栏中.靠着茂盛的两棵枫树根,一只黑兔子在树萌下打吨儿。沿着长满篱草的石阶走下去,众多树丛的那一边,大海无限伸展开去。冈眼望得到的地方.树枝摇动着。不久,风来到俊辅的额角上。风就像看不见的小动物,从这枝树梢按忽传到那枝树梢上,大风过处,则又像猛兽呼啸而过。所有这一切之上,撒满了无休无止的阳光,充塞了无止无休的知了叫声。
往沙滩下去,走哪条路好呢?
远远的下方,能看到松树林,荒草掩映的石阶像是往那边迂回而去似的。俊辅沫浴着树缝里透过的阳光,承受着青草上强烈的反光,斯斯感到浑身汗涔涔的。石阶小路兜着圈子,来到断崖下狭窄走廊似的沙滩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