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敬与体面(第2/3页)
或许有十多次了,在乔治·威拉德和这位古怪、走形、住在父亲旅馆里的男人之间,话已经到了嘴边。小伙子看着那丑陋至极的面庞,看着那睥睨的目光瞪着旅馆餐厅的各处,心里好奇万分。那隐匿在眼神之下的东西告诉他,这个男人虽然和别人无话可说,却对他有话要说。在夏日傍晚的枕木堆上,他满怀期待地等着对方开口。电报员依旧沉默不语,似乎改变了主意,不想说话了。小伙子开始找话说:“您以前结过婚吗,威廉姆斯先生?”他这样挑起话头,“我记得你结过,对吧?你的妻子已经不在了,是这样吧?”
沃什·威廉姆斯啐了一连串恶毒的脏话:“是的,她死了。”他承认道,“她死了。所有女人都死了。她现在是活死人,在人们看得见的地方走来走去,把世界变得又脏又臭。”他瞪着男孩的眼睛,脸色因盛怒而发紫。“别傻乎乎地胡思乱想,”他用命令的语气说道,“我的妻子,是死了。是的,没错。我跟你说,所有女人都死了,我的母亲,你的母亲,那个在女帽店干活的又高又黑的女人,我昨天看见你和她一起散步了——所有人,都死了。我告诉你,他们的心烂透了。我是结过婚,没错。我的妻子在嫁给我之前就死了。她是个肮脏的东西,面目是更为肮脏的女人。她被送到我身边,就是为了让我的生活难熬。我那时真傻,你知道了吧,就跟你现在一样。我跟这个女人结婚了。我希望男人能把女人看得清楚一点。她们就是上天派来妨碍男人的,妨碍他们把世界变得更有价值一点。大自然的诡计罢了。嗬!她们偷偷摸摸,匍匐,蠕动,还有那些柔软的手和蓝色的眼睛。女人的面目让我恶心。我不知道我为什么没杀掉我见到的每一个女人。”
乔治·威拉德吓得不轻,但又被丑陋的老头眼中那灼灼的光芒深深吸引。他听着,心里是熊熊燃烧的好奇。夜色袭来,他把身子向前倾,想要看清说话人的脸。黑暗渐渐拢起,他再也看不清那张发紫而臃肿的脸,和那双目光如炬的眼睛。他有一种奇怪的幻觉。沃什·威廉姆斯语调低沉而没有起伏,使得他说的话更加难听。黑暗中的小记者想象和自己并肩坐在枕木堆上的是一个俊美的小伙子,有乌黑的头发和黑亮的眼睛。在丑陋至极的沃什·威廉姆斯诉说憎恨往事的声音中,有了一种近乎美好的东西。
在一片漆黑中,坐在枕木上的温士堡电报员成了一个诗人。憎恨将他升华。“我之所以把我的故事告诉你,是因为我看见你亲了贝拉·卡彭特的嘴唇,”他说,“前事不忘,后事之师。我希望你留个心眼。你的脑子里可能已经在做美梦了。我要摧毁你的幻想。”
沃什·威廉姆斯开始讲述他和那个身材高挑、金发碧眼的女孩的婚姻。两人相识的时候,他还在代顿市做电报员。他的故事不时涌现出美好的时刻,也夹杂着一串串恶毒的脏话。电报员娶的女孩是牙医的独生女,牙医有三个姐姐。在结婚当日,他因为能力过人获得了晋升,做了调度员,加了工资,被派往哥伦布市的办事处。新婚宴尔的两人在那里定居下来,准备按揭买房。
年轻的电报员深陷爱河。他宗教热情高涨,因而躲过了年轻时代的重重陷阱,直到结婚前还是处子之身。他给乔治·威拉德描绘了他和年轻的妻子在哥伦布市的生活图景。“我们在房子的后花园种菜,”他说,“你知道的,豌豆和玉米之类的。我们搬到哥伦布的时候是三月初,天一暖和起来我便去花园里干农活了。我拿着一把铁锹松黑土,她在一旁笑着跑来跑去,假装害怕我挖出来的那些虫子。四月末播种。她站在苗床之间的小路上,一只手提着纸袋,里面装满了种子。她不时递给我一些,我把种子撒在温暖、柔软的土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