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诚则灵(第3/4页)
杰西·本特利的全身都充满活力,小小的体格汇聚了几代强人的力量。无论是当初农场上的男孩,还是后来学校里的小伙子,杰西一直活力非凡。求学时,他心无杂念地研读《圣经》,思索上帝。后来,他对人有了更深的了解,开始觉得自己出类拔萃,在同辈人当中鹤立鸡群。他渴望自己的生活有重大的意义。当他看到同辈人稀里糊涂地生活,他无法忍受自己也沦落成那副模样。他成天想着自己,为自己的前途盘算,却对操劳过重的年轻妻子视而不见,即使她变得大腹便便,丝毫不知妻子正为他的事业献出生命。但他不是有意要待她无情。当他年事已高、因劳累而佝偻的父亲把农场的所有权交给他,似乎心满意足地隐退到角落里尽其天年时,杰西只是耸了耸肩,便再也没有把这个老头放在心上。
杰西坐在窗边,想着自己的事情,那一览无余的土地一直延伸到窗脚下。他听见马厩里嗒嗒的马和不安分的牛。田地里也有几只牛,在绿油油的山坡上晃悠。人的声音——给他干活的工人们的声音,飘进窗户,传到耳边。牛奶棚那边响起了有节奏的砰砰声,是不灵光的女孩伊莱莎·斯托顿正在操作搅乳器。杰西的思绪飞向了《旧约》时代,那时候也有人坐拥土地和牲畜。他记得上帝从天而降,和那些人交谈;他也希望上帝看见他,和他交谈。他小孩似的脑子一热,被一种渴望迷了心。他希望在自己的生活里,也能以某种方式,尝尝那些人头顶荣光的滋味。他平日里经常祈祷,此时便也将这个愿望大声告诉了上帝。祷告的声音使那愿望越发茁壮、滋长。
“我是这田地的新主人,”他这样宣告,“请您看看我吧,哦,上帝,也请您看看我的邻居和此地所有的先人祖辈!哦,上帝,在我的体内创造一个新的杰西吧,就像那远古的耶西[1]一样,让我统治一方,也让我的子嗣统治一方!”杰西说得越大声,就越兴奋。他跳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走。他幻想自己生活在古代,周围是古人;眼前这绵延的土地变成了一方宝地,到处是他的子孙后代—— 一个新的种族。他觉得,在他的时代里,就像在那远古时代里一样,会有王国诞生;被选中的仆人为上帝代言,人类被神力赋予了新的使命。“我来到这片土地上,是为了实现上帝的旨意。”他大声、坚定地说道,挺直了矮小的身躯,觉得头顶有上帝许与的光环。
要理解杰西·本特利,对后代的人来说可能有些难。在过去的五十年,我们的生活发生了巨变,应该说是发生了一场革命。伴随着工业化的来临,眼花缭乱的事物喧嚣而至;无数个新的声音从海外来到我们身边,发出刺耳的喊叫;火车来来往往,城市拔地而起;兴建的城际铁路在小镇内外、农舍前后逶迤而行,不久前还出现了汽车——这一切,使美国中部人的生活和思维习惯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因为时代匆忙而胡乱想象、随便写就的书本进入了家家户户,数以百万计的杂志广为流传,到处都充斥着新闻报纸。在我们这时代,一个站在山村小店火炉旁的农民,脑子里装的别人的话几乎要漫出来。是报纸杂志使他膨胀了。旧时那野蛮的愚昧,带着一种孩童般的天真之美,如今已一去不复返。这个火炉旁的农民跟城里人彼此半斤八两,如果你侧耳倾听就会发现,他说起话来和我们最杰出的城里人一样,信口开河、愚蠢无知。
可是在内战结束后的那几年,也就是杰西·本特利的时代,整个中西部的农村地区却是另一番模样。人们辛苦劳作,没有多余的精力读书。他们对印在纸上的话产生不了欲望。他们在田间干活,脑子里的想法是模糊、朴素的。他们相信上帝,相信上帝有控制他们生活的力量。星期天,他们聚在新教的小教堂里,聆听上帝的教诲和旨意。那时,教堂是社会生活和精神生活的中心。在人们心里,上帝的形象是那么高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