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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皮埃尔·博尼、亨利·尚贝兰—拉丰及其一伙人为伍,我倒觉得自在得多。后来,我在洛里斯通街又遇见我的道德老师,约瑟夫·约阿诺维西。
约阿诺维西和我,我们两个犹太人,成为盖世太保的杀手。第三个杀手在汉堡,名叫莫里斯·萨克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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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都会厌烦。最终我还是离开了损害我健康的这个快活的走私帮。我沿着一条林荫路,一直走到多瑙河畔。天色已经黑了,天空飘落着小雪。我要不要投河呢?弗兰茨—约瑟夫码头阒无一人,不知从何处传来歌声的片断:《白色圣诞》。哦,是了,大家在欢度圣诞节。伊芙琳小姐给我念狄更斯和安徒生的作品。次日早晨,能在圣诞树下发现无数玩具,多么令人惊喜啊!在塞纳河畔孔蒂滨河街的住宅,过圣诞节就是这种情景。无与伦比的童年,美妙的童年,我没有时间向您讲述了。圣诞之夜,一猛子扎进多瑙河里吗?心中不免感到遗憾,没有给伊尔达和雅思敏留下一句诀别的话。譬如可以这样写:“今晚我不回来了,夜会很黑,又下着雪。”算了。心想这些妓女没有读过热拉尔·德·奈瓦尔的书,我可以聊以自慰。幸而巴黎那边的人,总要对比一下奈瓦尔和什勒米洛维奇,冬季的两个自杀者。我真是不可救药;另一个人的死亡,我也企图据为己有,就如同我想要占有普鲁斯特和塞利纳的笔、莫迪里阿尼和苏丁的画笔,要占有格劳乔·马克斯和卓别林的怪相。我的肺结核呢?难道我不是窃取卡夫卡的吗?我还可以改变主意,像卡夫卡那样,死在离这里很近的结核病疗养院。奈瓦尔式的还是卡夫卡式的?自杀还是死在疗养院?不行,自杀对我不合适,一个犹太人无权自杀。这种排场必须留给少年维特。那怎么办呢?到基尔林疗养院登记去吗?我就这么有把握,能像卡夫卡一样在那里与世长辞?
我没有听见他走到我跟前。他突然向我出示一个小牌,只见上面有“警察”的字样。他向我要证件。我忘记带在身上。他揪住我的胳膊。我问他为什么不给我扣上手铐。他让人放心地笑了笑:
“瞧您,先生,您喝醉了。当然是过圣诞节的缘故!好了,好了,我送您回家。您住在哪里啊?”
我执意不告诉他地址。
“那好吧,看来我只好把您带到警察局了。”
这名警察表面上那么客气,倒是让我很紧张。我推测他是盖世太保的人。为什么不干脆一点儿,向我亮明身份呢?也许他想象我会挣扎,会像一头挨宰的猪那样嚎叫吧?其实不然。基尔林疗养院还不如这个老实人要带我去的诊所。开头,要按常规办些手续:他们要问我姓氏、名字、出生日期。他们还要暗中测试,以便确认我真的有病。然后,就进手术室。我躺在手术台上,焦急地等待我的外科医生,托克马达和西梅奈斯两位教授。他们会给我做一次肺部透视,而我所看到的两叶肺,完全成了章鱼形状的可怖肿块。
“您愿意不愿意我们给您做手术?”托克马达教授会口气平静地问我。
“只需给您换上两叶钢肺就行了。”西梅奈斯还会热情地给我解释。
“我们有高度的敬业精神。”托克马达还会对我这样说道。
“何况,我们又极为关心您的健康状况。”西梅奈斯教授要继续说道。
“不幸的是,我们的大部分患者爱他们的疾病爱得要命,并不把我们看作外科医生……”
“而是看作行刑的打手。”
“患者对他们的医生的态度,往往不够公正。”西梅奈斯还要补充一句。
“我们不得不强行给他们治疗。”托克马达教授也要强调。
“费力不讨好的事啊。”西梅奈斯又附和一句。
“我们诊所的一些患者还创建了工会,您知道吧?”托克马达教授问我,“他们决定罢工,拒绝我们的治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