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二(第41/43页)

一天下午,大概是天黑前一个小时,艾米莉在窗边朝外看,她惊呼起来:“哦,不,不,不!”我走过去,看见杰拉尔德出来了,走在洁净的深雪里,光秃秃的树枝下积雪堆得很高。他穿着华丽的外套,但衣服敞着,仿佛对可怕的寒冷并不在意。他头上没戴帽子,在那里走动就好像这个城市里只有他独自一个,谁都不会看见他。他是要重访旧地(毕竟还是很近的事情),重温他当时的成功?他曾是人行道上的主人、聚在这里的群落的首领。他看看周围优美、细碎的雪,又抬头看看天空,低垂的云层从西边裹挟着夜色过来,把黑暗降临到装点着白雪的黑色树木上。他一站就是几分钟,情绪颓唐,眼神愣愣的,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心不在焉。艾米莉看着他,我可以感觉她已心急如焚。现在已是我们三个在窗口看杰拉尔德,当然还有其他人也从他们的窗口往外看。他没带武器。没戴手套的手有时插在口袋里,有时则悬在身体两侧。他的样子满不在乎,解除了自己的武装,而且对此并不在意。

这时有一小块东西急速飞过他的身旁,犹如一只疾飞的鸟。他飞快地朝大楼投去冷漠的一瞥,依然站在那里。紧接着石块纷纷落下——在我们上面的窗户,弹弓都对准了他,也许还有比弹弓更具杀伤力的武器。一块石头击中他的肩膀,它可能会击中他的脸,甚或一只眼睛。此时他故意转过身子面朝大楼,我们看到他让自己成为活靶子。他让自己的双手在身体两侧松弛地垂下,默默地站在那里,脸上没有笑容,既不忧虑也不恐慌。他等待着,眼睛牢牢地盯着可能是我们上面一层窗户里的什么东西或某个人。

“哦,不!”艾米莉又喊道。话音刚落,她像农村妇女那样,将一条披肩围在肩膀上,便跑出了公寓。我看见她跑到了街对面。雨果的呼吸开始带有焦虑的短促哀叫,它的鼻息把窗玻璃喷得模糊不清。我把手按在它的脖子上,它稍稍安静了一些。艾米莉的胳膊滑到杰拉尔德胳膊底下搂住他,劝他离开人行道,到路对面我们这边来。又是一通石块、小块金属、动物内脏和垃圾的齐射。鲜血从杰拉尔德太阳穴那里流下来,另一块石头击中了艾米莉的腰部,使她踉跄地要往后倒。她遭遇的危险令杰拉尔德猛醒过来,此时他用自己的手臂为她遮挡,带她跑进了大楼。我可以听到上面孩子们的高声叫喊,以及他们有节奏的高唱:“我是城堡里的王……”当杰拉尔德和艾米莉跑进雨果和我等候他们的房间时,跺脚声和歌唱声在我们头顶上继续。杰拉尔德脸色苍白,他的额头上划了一道深深的口子。艾米莉忙着给他清洗伤口。他也关心她被石头击中的伤情,只是一点擦伤而已。

艾米莉让他在炉火边坐下,然后坐到他身边,用自己的手揉搓着他的手。

他情绪非常低落,神情忧伤。“可他们不过是小孩子呀。”他眼睛望着艾米莉、我和雨果,又说:“充其量也就是一帮孩子。”他脸上充满了疑惑和痛苦。我搞不懂杰拉尔德为何不能(甚至现在还不能)接受那些孩子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我知道这在他的内心深处,是某种根本性的东西,而放弃他们——他自己这么感觉——就是要放弃他自己最有价值的部分。

“艾米莉,你知道吗?那个小孩,丹尼斯,他四岁,不错,就是他。你认识他吗?你认识我说的那个人吗?几天前他跟我来过这里——那个无礼的小孩。”

“是的,我记得,可杰拉尔德,你必须得接受……”

“四岁,”他执意往下说,“四岁。不过就这么个孩子。我从他说的话里了解了一些情况。他出生于第一批漫游客途经这一带的那一年。但他离家出走跟别的孩子混在一起,变得和他们一样凶狠。你知道他干的坏事,你知道,他那天晚上干的事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