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小镇(第9/10页)

甘蜜世代,胡椒世代。咖啡世代。橡胶世代,可可世代,油棕世代。

老人似乎有很深的感慨。详细介绍那些有来头的墓,名字载于史册的大官、曾经称雄一方的富商,及他们的姬妾,诉说尚在世的后裔是哪些人。“史学家比他们清楚。有的大老板看到报道还会叫家里人来寻根一下,有的根本没反应,太久远以前死去的家人就像是别人家的死人。”时而翻开书,指着里头的记载;跟着他缓慢的步伐,你们走到坟场深处。“别人家的死人就跟死狗没两样了。”

你细看墓碑上的重新上了红漆的祖籍、泉州安溪、泉州南安、泉州同安、泉州厦门、广东梅县、广东潮州、广东大埔、广东雷州、金门、台湾台中州……熟悉不熟悉的姓,一个个陌生的名字。一大群天地会会众的名字。

走到人迹罕至处,走到林子深处。路愈来愈小,以致几乎没有路,只余身体勉强挤出来的路迹。几天没人走,就几乎恢复成原来的样子了。像兽径。这林里野猪、四脚蛇、猴子、鸟都很多的,只差没有老虎。他说。

但老先生似乎连那些草木都认得,轻轻一拨就看到路径,只是常需要弯腰,甚至降到用四只脚的高度,几乎是用爬的,因为有粗大至极如巨蟒的藤横过。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衣裤都湿得黏在肤表上。你听到自己的喘息声,愈来愈看不到天空,看不到云,没有风。走了大半辈子久似的,感觉走过海峡,走到过去,走进马来半岛原始森林的深处。唯一的差别是随处有墓,虽然有的被乱草整个地覆住了,但有的还能勉强挤出一个小角落,它们就像界碑,像里程碑。你甚至多次看到了挨着树头长着一圈的猪笼草,深绛色短而胖的杯子,水满溢,飘浮着虫尸,蜜蜂、大大小小的蚂蚁。野芋宽大的叶子,蛞蝓吸附在腋处。

绕过一小座土坡,披开长草,就到了。

一座缀满马赛克的闽南式房子,山头巨大,龙凤兰云浮雕,匾额门联一应俱全,希腊式立柱,门前蹲了两只石狮,石狮旁站了两个泥塑锡克兵。虽然都长满黑霉,大半栋房子均被蔓藤杂草包覆,灰瓦屋顶也长满了草,但房子仍旧是房子,总是比坟墓挑高。

——住家?

老先生摇摇头。

他说他原也以为是住家,仔细看看就知道不是了。大门已被白蚁吃剩下一小半截,跨过绊脚的攀藤,轻易就推开它。只见大厅正中央是个男女主人的泥塑像,坐在泥塑的椅子上,好似仍在闲话家长。地板上是沉积的烂泥,疙疙瘩瘩的蚯蚓粪便。拨开长草绕到屋后,只见高高坟起的墓龟,墓前有道门板大小的碑,碑上写着墓主的祖籍、名姓、生卒年。

他指给你看,东一间、西一间,有的竟还是双层的,但阳台上是一片树林。有的平房整栋被榕树牢牢地缠着了,巨大的根把整面墙的砖石扭曲,黏接处松脱了。或硬生生坐在它上头,瓦片都被卷入根须里。虽然树多草杂,仔细看,简直就是个古村落嘛。好几排的房子,五脚基洋房,百叶木窗,两排房子间留有路——当然也都长满了树。整体来看,几乎就是个典型的唐人小镇了。

甚至还有间小庙,大伯公笑嘻嘻地端坐在里头。头顶上吸附着好几只南洋大蜗牛,身上亮晶晶的是干掉的蜗牛涎,额头、嘴角、基座旁一条条蜷曲堆栈的是蜗牛粪。

再走一小段路,一棵绑着红腰带的巨树下,你看到不远处有数人围坐地上,身量比一般人略矮小些,好似在商量什么事情,但比画的手姿势僵固,没有在动。走近一点看,是塑像,难怪脸和身体都黑了,头戴帽子,前沿有三颗不是很分明的凸起的长着黑霉的五角星,头顶白白的沉淀飞溅到脸颊大概是鸟粪。你仔细看那些脸孔,都是熟悉的,书上看过的,都是历史上的名人了。有一人眼光向下,看着什么。你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地上有一口涌泉,兀自冒着水,水中隐隐张着鱼嘴,嘴旁有两根短须。这时你注意到它们的背后黑幢幢的,竟是个褐色鳞状的巨大土馒头,有碑。那碑上污血红的隶书让你吓了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