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小镇(第8/10页)
他说以前他进去考察都要带把镰刀,穿雨鞋,但很多地方还是到不了的,像座深芭。
墓园入口的杂草灌木看得出已清除过一段时间了,都已重新在抽芽了。顶芽,或侧芽,有的甚至重新长出了绿意。但大树还是大树,大到不能再大的那种感觉,好像从恐龙时代以来就在那儿了,但它们的年轮,顶多也就是这墓园的年岁。枝干都和相邻的树纠缠交错,仿佛彼此都是对方的墙。粗壮的树身,树皮黑而潮,苔藓、蜈蚣蕨和各色的攀缘植物都长住在树皮上,死去挨着树皮就地化为养分,新芽从尸骸旁冒生,反复不知道繁衍了多少代了。巨大的鸟巢蕨仿佛真的就有鸟在其上栖止,树冠层层的叶子筛走日照,阴暗的绿意中有水的气息。你心里想,这地方就算有原生种岛民也不奇怪。
树上有猴子探看,松鼠过枝。小径清出来了,有点泥泞,但不算难走。零星的游客,兴许是在寻觅已被遗忘的祖先的丘墓。
连那头老狮子外婆家族的墓群也是在这林子深处找到。
要铲除的新闻出来后,才陆陆续续有人来关切。之前很少人会来这里,清明节也只有最外面那些坟有的会有子孙来祭拜,清除杂草。那里的(墓)比较新。
挂藤有的被砍除了,就像那些从墓的裂缝里长出的杂树和芒草。但即便是墓石上,也着满青苔。
而清晰可以辨识的墓,其实都是经过一番整理的,遮蔽的杂木都被劈除了。于是在大树之间,东一个西一个,数十座散落于光斑树影间,远看确实像一只只巨龟,背着绿草,有的还躲在灌木后头;有时偌大一整片地表坟起,高低起伏的围垄确立分界线,那是有钱人的墓了。有的是沿着斜坡起伏,紧挨着。那是平民的聚落了。此前,除少数例外,那些坟几乎都被杂草灌木覆没,即便是豪门大户占地宽广。树和草的种子飘落、野藤伸过来,一年半载就淹没了。
有的能看到一小截墓碑头,或者有钱人家的石兽、孟加里兵翁仲。年深日久,就像一片寻常的雨林。这里开埠前应该也就是一片大芭。
南国的小岛,海峡的尽头。因此数百年来一直是最繁华的唐人小镇。所以墓地最广大、最古老。因为它有名,风水好,很多有钱有势的人死了都想埋在这里。老人沙沙地说着。听说那些年,甚至有人想从棉兰、马六甲大老远把尸体运过来这里埋。以前有些有钱人尸体还要装在最不易朽的木头做的棺材里,特地用船载回唐山,落叶归根嘛。
你想象有一艘船布置成灵堂,巨大的棺材摆在船舱,一路摇啊摇的,摇到唐山都变成一锅浓汤了。
英国佬早就算到了,唐人那样喜欢土葬,如果墓地一直扩大下去,很快整座岛都要让给死人了。一九六三年左右,葬满了,就不再有新坟,新的死人就搬到石◇岗去,那里只能埋二十年,期满了就要捡骨挖走。
这里为什么荒废成这样?
一个声音问。
你也知道的,他说,唐人拜祖先很少超过三代的(声音像来自地下电台的广播)。阿公的爸妈会去拜的就很少了,更别说是阿公的阿公阿嬷。没见过面,就像是陌生人了。如果有鬼,也是陌生鬼了。我们这里的华人嗯,很多人连自己阿公的名字都不知道的。再上一代更是什么都不知道。五代以上一定忘光光,除非是同一家族的全部埋在一起,后人拜的时候顺便拜一下。你有看过吗?非常有钱的人干脆弄个祠堂,里面密密麻麻地摆着神主牌,但那些名字谁会记得?就算你家有族谱,那些名字也都只是些陌生的名字而已。只有名人的名字像名字。关公的名字所有华人都知道。
华人都是这样的,不断向前看,把过去忘掉。一代一代忘下去,永远只记得三四代,久没人拜,就长了树长了草,只知道那里是坟场,可是没有人在意谁埋在那里。死太久了就好像从来不曾活过。他的声音像旧时代的录音,夹带老旧机械的嘶嘶沙沙声。有的单词还会脱落,像泡过水的书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