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第4/9页)

“给你,拿去。”她说。

透过望远镜,我看见贝尔蒙特同罗麦洛讲话。玛西亚尔伸了伸腰,把香烟往地上一扔,眼睛直视前方,头往后仰着,两只胳臂前后摇晃,三名斗牛士走了出来。他们身后便是整个队列,所有的披肩都收拢了,每个人都摇摆着双臂,大踏步地往前走着。走在后面的是骑着马的长矛手,他们举着长矛,就像一个个执矛战士。最后登场的是两列骡子,以及斗牛场工作人员。斗牛士手中拿着帽子,向主席包厢鞠了个躬,然后走到头排前。佩罗·罗麦洛脱下那沉甸甸的锦缎披肩,把它交给栅栏那边的随从。他对随从说了几句话。罗麦洛就站在我们座位的下面,嘴唇肿起,双眼浑浊。他的脸没有血色,有点浮肿。那随从接过披肩,抬头看了下布蕾蒂,走到我们身边,把披肩递了过来。

“把它摊开在你面前。”我说。

布蕾蒂倾身向前。那披肩用金线绣制,颇有分量,而且甚为挺括。那随从回头看看,摇了摇头,说了些什么。我身边的一个人向布蕾蒂弯下身子。

“他不想你把它摊开,”他说,“你应该把它折起来。放在膝盖上。”布蕾蒂便折起了沉甸甸的披肩。

罗麦洛并没有抬头看我们。他正和贝尔蒙特说话。贝尔蒙特让人把他的礼服披肩送过来了,给了他几个朋友。他从那边看着他们,冲他们笑了笑,他的笑容也如狼一般,只是动动嘴巴,没有声色。罗麦洛身子靠着围墙要水壶。那随从给了他,罗麦洛将水倒在他的斗牛披肩的高级密织棉布上,接着便用穿着便鞋的脚在沙子里蹭披肩的下摆。

“那是干吗?”布蕾蒂问。

“为了让它在风中更有分量。”

“他脸色真差。”比尔说。

“他身体很糟,”布蕾蒂说,“他该躺在床上休息的。”

第一头公牛是贝尔蒙特的。贝尔蒙特表现非常好。因为他的出场费是三万比塞塔,而且人们整夜排队买票就是为了看他,所以观众要求他应该淋漓地表现。贝尔蒙特的看点在于他离公牛非常的近。在斗牛界,人们常常说公牛领域和斗牛士领域。只要斗牛士待在自己的领域中,他就是相对安全的。每次他进入公牛领域,他便身处极大的危险之中。在最鼎盛的时期,贝尔蒙特总是在公牛领域中斗牛。通过这种方式,他营造了一种悲剧就将来临的震撼感。人们去看斗牛,就是为了看贝尔蒙特,感受那种悲剧感,甚至可能见证贝尔蒙特的死亡。十五年前,人们说,如果你想一睹贝尔蒙特的风采,那应趁早,在他还活着的时候。自那以后,他已经杀死了上千头公牛了。等他退役了,关于他斗牛的传奇故事便流传开了。待他又回到斗牛场之时,公众便失望了,因为没有哪个人能够同传说中的贝尔蒙特媲美。贝尔蒙特自己也不能。

而且贝尔蒙特也增加了条件,要求他的公牛不能太庞大,牛的犄角也不能长得太过凶险,所以那种悲剧感所必需的元素就不复存在了。而公众则要求已患瘘管的贝尔蒙特表现得比以前更好,就像贝尔蒙特以前所能带来的刺激一样,这就不免会觉得上当受骗了,而贝尔蒙特因为受到蔑视,他的下巴拉得更长,脸色变得更加蜡黄,随着病痛加剧,他只能忍着更大的困难上场,最后观众群起而攻之,他却是一副十足的傲慢和冷漠的态度。

他本来想有个美妙的下午,可是,相反,确是个充满着冷嘲热讽、高声辱骂的下午,最后坐垫、面包片还有蔬菜如弹雨般投过来,砸向他,就在这他曾经斩获无上荣耀的地方。他的下巴只是拉得更长。有时候观众的辱骂不堪入耳,他会拉长下巴,露出牙齿,咧嘴地笑,每个动作造成的疼痛总是越来越强烈,直到最后他那张蜡黄的脸变成羊皮纸的颜色。第二头公牛被杀死之后,面包和坐垫也不再扔来了。他带着相同的狼式下巴笑容和鄙夷的眼神向主席敬了礼,把剑递给栅栏墙那边的随从,让他们擦净,放回剑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