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第3/5页)

门房的灯仍亮着,我敲了敲门,守门人将信件递给我。我向她道晚安,走上楼。一共有两封信,另外有几份报纸。一封是银行的对账单,上面写着余额2432.60美元。我拿出支票簿,扣除本月以来开出的四张支票,发现我还剩1832.60美元。我将这数字写在对账单的后面。另一封信是一张结婚请柬。阿洛伊修斯·柯比先生和夫人通告女儿凯瑟琳的婚事—我不认识这位姑娘,也不认识她要嫁的男子。他们一定是在通告全城。这名字很有意思。我敢说,我记得任何一个叫阿洛伊修斯的人。这是一个典型的天主教教徒的名字。请柬上印着一枚饰章。就像芝芝之于希腊公爵,还有那个伯爵。那伯爵非常有趣。布蕾蒂也有个头衔—阿什利夫人。去她的布蕾蒂。去你的阿什利夫人。

我拉亮了床头灯,关上瓦斯灯,推开那几扇大窗户。床离窗户很远,就这么开着窗,我脱去衣服,坐在床边。窗外开过一辆夜行的列车,奔跑在有轨电车的车道上,把蔬菜运到卖场去。每当夜不能寐之时,这响声是够让人心烦的。我一边脱着衣服,一边望着床边大衣橱镜子中的自己。法国人装修屋子总是要弄上这么个大衣橱装上镜子。

也很实用吧,我想。伤哪里不好,偏偏伤到这里。真是让人笑话。我穿上睡衣,钻进被窝。我拿了两份斗牛报,撕去封面。一份是橙色的,另一份是黄色的。因为两份报纸新闻定是大同小异,所以,不管我先读哪一份,都定会糟蹋另一份。《牛栏报》办得更好一点,所以我先挑了它看。我逐字逐句地读着那份报纸,连读者来信和斗牛专栏也没放过。我熄灭了床头灯。也许,我可以睡着了。

脑子开始东想西想起来。那陈年的心病。唉,在那被当做笑柄的前线,受伤之后,像意大利人那般溃逃,真够丢脸的。伤员被送往意大利医院,我们组成了一个团体,取了个好笑的意大利名字。我想知道,那些意大利人现在是何景况。那是在米兰的市立大医院的庞迪病楼中。隔壁便是佐达病楼。医院有一座庞迪的雕像,也可能是佐达的。在那里,上校联络官来慰问我。真是滑稽,那是第一件滑稽的事情。我全身包扎着绷带,所以,他们告诉他我的情况。接着,他便说了一些冠冕堂皇的话:“你,作为一个外国人,一个英国人(任何外国人在他眼中都是英国人),已经献出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多么华丽的讲话啊!我真想把这番话装裱起来,挂在办公室中。他表情严肃。我猜,他是对我的伤情感同身受了。“真是不幸!真是不幸!”

我想,我从未意识到这是一场不幸。我尽力不去想它,也不给他人增添麻烦,如果不是他们把我送去英格兰,在船上遇见布蕾蒂,我很可能不会有任何困扰。我认为她唯一想要的正是她不能拥有的。唉!人都这样。让人类见鬼去吧!天主教堂处理这事极有一套。总之,好言相告一番。叫人不要去想那事。嗯,真是极妙的建议。尽力忍着吧。尽力忍着。

我躺在床上,寻思着,思维乱窜。然后,终于不能自已,想起布蕾蒂,其他一切的念想便烟消云散。我想着布蕾蒂,思想也不乱窜了,如进入了一片平缓的波浪。突然,我开始恸哭起来。过来一会儿,心情平复了一点。我躺在床上,听着有轨列车驶过,发出的轰轰撞击声,如此,进入了梦乡。

我醒来。屋外有争吵声。我倾耳听去,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我穿上一件晨衣,走到门口。门房在楼下说话,听上去非常愤怒。我听到自己的名字,便朝楼下喊了一声。

“是你吗,巴尔内斯先生?”门房叫道。“是我。”

“不知是个什么女人把整条街都吵醒了。都这点了,不知道干什么勾当!她说她非得见你。我已经告诉她,你已经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