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第7/9页)

洛威尔用手指在沙地上画了个记号,说道:“就是这儿。”他神情恍惚,似乎有阴魂附体。破天荒头一遭,洛威尔对希利生出了一股真心实意的同情。就是在这儿,他曾经一丝不挂地挣扎着爬行,无助地忍受着痛苦的折磨。糟糕透顶的是,他所遭遇的结局,是他至死都绝对无法理解的,也是他的妻儿永远无法理解的。

理查德·希利觉得洛威尔的泪水快要夺眶而出了。“他始终在心里深情地念着您,表兄。”他在洛威尔身旁跪了下去。

“什么?”洛威尔问道,刚才涌起的同情心立时被冲得烟消云散了。

希利对这种粗暴的问话感到畏怯。“大法官。您是他最信任的亲人之一。他对您的诗倍加赞扬,称羡不已。每期《北美评论》一到,不管是在啥时候,他都会点上烟斗,逐字逐句从头读到尾。他说您对事物的真相有着超出常人的感觉。”

“是吗?”洛威尔带着一丝疑惑反问道。

洛威尔避开了出版商笑意盈盈的目光,对大法官敏锐的判断力勉强低声恭维了几句。

他们回到屋子后,一个雇工拿着邮包走了进来。理查德·希利说声“请原谅”便离开了。

菲尔兹一把将洛威尔拉到一旁。“洛威尔,你究竟是怎么知道希利的被杀之地的?我们聚会时可不曾讨论过这个问题。”

“喔,任何一个像样的但丁研究者都会察觉到查尔斯河和希利家院子间的距离之近。记着,骑墙派的所在之地距离阿刻隆河阿刻隆河(Acheron)????,地狱中四条河流中的第一条,形成地狱的边境。只有几码之遥。”

“是的。但报纸根本没有详细报道他是在草场的什么地点被发现的。”

“报纸连用来点雪茄都不够格。”洛威尔打住话头,暂不说出答案,津津有味地看着菲尔兹充满期待的神色。“引导我的不过是沙子。”

“沙子?”

“是的,是沙子。‘如同旋风中的飞沙走石一样。’记住你的但丁,”他启发菲尔兹道,“想像进入骑墙派的圈子。当我们审视众多的罪人时,看到的是什么呢?”

菲尔兹是个死板的《神曲》读者,他习惯按页码、字号、版面、小牛皮革的气味来回想洛威尔的引述。他那个版本的《神曲》有镀金的书角,他觉得自己的手指正在轻轻摩挲着它们。“‘奇怪的语言,’”菲尔兹默译着诗句,小心翼翼地琢磨它的真意,“‘可怖的叫喊,痛苦的言词,愤怒的语调,低沉而喑哑的……’”然后他记不起来了。要是他记得起下面的诗句,他就会明白,不管洛威尔察觉到了什么,他们的调查多少有了一点眉目,不再是毫无头绪。他掏出随身携带的意大利文袖珍版《神曲》,开始翻阅起来。

洛威尔把书推开,说道:“往深里想,菲尔兹!‘合成了一股喧嚣,无休止地在那永远漆黑的空中转动,如同旋风中的飞沙走石一样。’”

“哦……”菲尔兹苦苦思索着这一诗句。

洛威尔等得不耐烦了,便自己说了出来,“在屋后的草地上,翻腾飞扬的多是青草、尘土和石砾。但相当不同的是,有细小的散沙被风吹到我们的脸上,所以我向着沙子的来处走。在《神曲》的‘地狱’中,骑墙者被施以惩罚时,伴随着旋风卷起尘沙飞扬那样的骚乱。散沙这个譬喻不是无用的花言巧语,菲尔兹!它是罪人们变化不定、反复无常的心绪的象征。这些罪人在有权利采取行动时选择无所作为,结果他们在地狱中失去了他们的权利!”

“该死,洛威尔!”菲尔兹的声音可真不小。女仆正举着羽毛掸子打扫一堵紧挨的墙壁上的灰尘。菲尔兹没有注意到这一点。“真该死!尘沙飞扬,像在刮旋风一样!黄蜂,牛虻,蛆虫,旗子,近旁的阿刻隆河,这就够了。但是沙子?倘若我们的魔鬼竟能将但丁的这样一个不起眼的比喻化为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