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第9/11页)
每当在傍晚长距离散步时,彭德顿上尉都处于中枢神经兴奋状态,近乎是谵妄。他感到自己在空中漂浮,与世间万物绝缘,带着年轻士兵深沉忧郁的影像,如同女巫怀中抱着狡诈魔法一样。此时,他体验到一种特别的脆弱感。虽然他感觉到自己远离了其他所有人,在散步时所见到的一切却在他眼中显得异常重要。他接触的每一样东西,即便是最普通的,仿佛同他的命运都有着神秘的关系。例如,他碰巧看到水沟里有一只麻雀,便会驻足而观整整好几分钟,完全被这一日常所见而吸引。眼下,他已暂时丧失了根据其相对值去本能地区分各种感官印象的基本能力。一天下午,他目睹了一辆运输大卡车和一辆小轿车相撞的惨烈场面。但他对这场血腥车祸的印象绝非比数分钟后飘在空中的一小碎片报纸给他的印象深刻。
很久以来,他早已不再把自己对二等兵威廉斯的情感笼统地归结于恨,也不再极力为那份占满他心中位置的情感寻找借口。他想到士兵时,没有爱意也无恨意;意识里唯有无法克制的愿望,想消除他们之间的隔阂。当他从远处望见士兵在营房前休息时,就想对他大声叫喊,或挥拳揍他,激将他对暴力做出某种反应。自从他第一次遇见士兵,至今已快两年了。离上次士兵被派去他那儿完成清理树林的任务,也过去一个多月了。在这期间,他们彼此的对话仅限于只言片语。
十一月十二日的下午,彭德顿上尉和往常一样出门散步。这一天对他来说可谓是度日如年。早上在教室里,他正站在黑板前讲解一个战术问题,突然记忆断片了。话说到一半时,大脑一片空白。他不仅把那堂课剩余的教学内容忘得一干二净,就连教室里军官学员们的面孔也看似陌生了。在他脑海里只有二等兵威廉斯,清晰可见——没有别的。好一阵子,他呆呆地立在那里,手持粉笔。这时,他处变不惊,陡地灵机一动,宣布下课。幸好在出现短暂失忆时,他的课已基本接近尾声。
上尉步态僵硬,在去那四方大楼的一条人行道上走着。这天下午天气反常。天上乌云密布,但在接近地平线处,仍是天晴日暖,温和的阳光洒向大地。上尉不自然地摆动手臂,看似手臂在肘部不能弯曲一样,眼睛一直盯着军裤的裤脚和脚上擦得乌黑铮亮的长脸尖头皮鞋。走到威廉斯常坐的凳子前,他才抬起头,瞪眼看了他片刻,然后走上前去。士兵慢腾腾地起身立正。
“二等兵威廉斯。”上尉说。
士兵听着,但彭德顿上尉却没再说什么。他本想就士兵违反军人着装规定对他训斥一番。当他走近时,似乎觉得威廉斯的外衣没有扣好衣扣。乍一看,士兵总让人感觉像是没穿整套军服,或是缺少了什么必戴的军装配件。可当他们面对面时,彭德顿上尉才发现其实他并没有什么可指责的。士兵之所以会给人着便服、军容不整这个印象,原因在于他自身的体态,他没有违反任何军规。上尉仍默默地站在这个年轻人面前,如骨鲠在喉,透不过气来。而在心里,他却对士兵恶言恶语狠狠地责骂了一通,也有情话、恳求和辱骂。不过最终他仍没作声,转身走开了。
眼看着要下雨,却一直等到彭德顿上尉快到家了,雨才落下。这不是缠绵的潇潇冬雨——是夏日骤雨,咆哮着疯狂地从天而降。上尉离家还有不到二十码的距离,这时雨点开始落在他身上。他只要快跑几步,便可轻松到家。可是他依旧脚如注铅,施施而行,任凭冻雨倾盆而下,把他淋成了落汤鸡。回到家打开前门时,他眼睛发亮,直打哆嗦。
二等兵威廉斯预感到风雨欲来,就走进了军营。他坐在娱乐室里等着开饭,然后,在饭堂一片吵吵嚷嚷的喧闹声中,他悠闲自在地吃完了丰盛的晚餐。随后,又从他的小橱里拿出一袋混装便士糖果[53],一边嚼着棉花糖,一边去上公共厕所,在那儿,他寻衅和人打了一架。他进门时,只有一个便桶没人用,排在他前面的士兵在解裤子。那人正要坐下,二等兵威廉斯粗暴地推了他一把,想把他撵走腾位子。接着他俩打了起来,一小群人也围过来了。威廉斯强壮而敏捷,从一开始就占尽了上风。打架中,他脸上即未露出吃力也无生气的样子;依然是神色不动,表情冷漠,唯有额头的汗水和蒙昧的眼神揭示了他拼搏的真相。他使对手处于孤立无援、无力招架的境地,眼看这场胜局已定,忽然间,他自己却放弃不打了,似乎对打架的兴趣荡然无存,甚至无心自卫。结果反遭对方一顿暴打,头被恶毒地往水泥地上猛撞。打架结束后,他昏头昏脑地站起来,离开了厕所,压根也没用便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