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第7/11页)

“你们知道吗,我曾经常威胁他说要是能把他送进部队的话,看我会如何处置他。你想这个小坏蛋一定不会真信我的,是吧?我多半是在逗他——可是换个角度想,我总觉得,他若真当了兵的话,那对他来说可是这世上最好不过的事了。”

上尉听腻了那些关于艾利森和阿纳克莱托的事。那个讨厌的小菲律宾人没因心脏病发作也一起死掉令他很遗憾。这几天上尉几乎对屋里的一切都感到无趣乏味。莉奥诺拉和莫里斯爱吃的那些做法简单又油腻的南方饭菜,格外不合他的口味。厨房里脏乱不堪,祖西懒散邋遢得无以言说。上尉自己是个美食家,也是酷爱整洁的业余厨师。他欣赏新奥尔良精细的菜肴,和法式大餐的考究与和谐。从前他独自在家时,经常下厨房做点鲜美食品,自我陶醉。他最喜欢的菜是用鸡蛋黄油嫩葱头调味汁[50]的牛柳。不过,他是个完美主义者,一个怪胎;倘若牛柳熟过了头,或是酱汁热得凝固了哪怕一丁点儿——他都会全部端出去倒在后院,挖个坑埋上。可当下他食不知味,没了胃口。今天下午莉奥诺拉去看电影了,他把祖西也给支走了。原本想自己做点什么特别口味的,在做炸肉饼正准备到一半时,他突然觉得兴味索然,于是作罢,扔下这一摊,抬腿就走了。

“我能想象阿纳克莱托在随军食堂当帮厨。”莉奥诺拉说。

“艾利森总认为我这么说是对他太无情,”少校说,“其实不然。阿纳克莱托在军队的话是不会开心的,肯定不会,但军队却能把他锻炼成人,一定不会再去做那些荒谬的事。我是说,我一直觉得,一个二十三岁的成年人不是跟着音乐跳来跳去,就是摆弄那些水彩,真有点不像话。在军中,他会被搞得精疲力竭、痛苦难过,但即便是这样,在我看来还是要比那种生活强得多。”

“你的意思是,”彭德顿上尉说,“以失去常态为代价而获得的成功,都是不对的,不应给人带来快乐。简言之,我们应当不断地修削榫头使其适应榫眼以入窍,完美结合,而不是另寻和使用不合规范的榫头去适应榫眼,终不得其所,因为前者在道义上是正确的,对吗?”

“对呀,你说的一点不错,”少校说,“难道你不同意吗?”

“不同意。”上尉顿了一下说。猛然间,他清晰地直视自己的灵魂,看见了赤裸的自我,这令他毛骨悚然。这一次,他没有用别人的眼光看待自己;他看到了一个扭曲的如同玩偶般的影像,相貌平平,形状怪异。上尉冷漠地端详着这个幻象。他接受了这样的自己,既无改变之意,也没有任何理由。“我不同意。”他茫然若失地重复了一遍。

兰登少校思忖着这个出乎意料的回答,却并没有再接着说下去。他一向觉得自己在引出话题之后,很难顺着任何一个思路继续谈论下去。他摇了摇头,又回到自己那些纷乱而迷惘的事情上。“有一次就在天亮前,我醒来了,”他说,“看到她房间的灯还亮着,就进去了。我发现阿纳克莱托也在,在床边坐着,两个人都低着头,在摆弄什么东西。他俩在干啥?”少校用生硬的手指按在两只眼睛上,又摇了摇头。“哦,对了,他们在往一碗水里扔些小东西,是阿纳克莱托在小杂货店里买的一种日本杂食——这些小颗粒在水里散开,像朵朵花儿开放。他们竟然在凌晨四点坐在那里摆弄那个玩。顷刻间我变得烦躁起来,这时又被床边艾利森的拖鞋绊了一下,我火了,一脚把两只鞋踢到房间的另一边去。艾利森很反感我,连续数日对我冷若冰霜。阿纳克莱托则在糖罐里装上咸盐,然后和咖啡一起给我端上来。真够惨的。那些夜晚她心里一定不好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