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第2/5页)

民众们失去了耐心,发起了脾气。上千个人尖声咒骂,像猎犬一样咆哮、吼叫和嚷嚷,并且喊着“杀”声。罗马世界内的各种语言都有。竞技场在这诅咒的吼声下颤动。狂乱的猎犬开始朝跪着的人扑去,之后又退却,呲着牙吼叫,直到一只大獒突然向前一冲,把它的犬牙刺进一个跪在地上的妇女,并将她拖到自己的脚下。

这就像是一个信号,那批狗几十只一群,撅着屁股猛扑向基督徒,撕咬他们。看客们安静下来,停止了吼叫,怀着更加强烈的专注观看场下的情景。在吼叫和咆哮声之间,男男女女的颤颤悠悠的声音仍旧悲切地呼喊着“为了基督!为了基督!”但是此时,角斗场内是此起彼伏,上蹿下跳的狗群和支离破碎的猎物。血流沾染上沙子。猎犬为了一点点人体内脏展开争夺,它们互相从别的狗嘴里扯走血淋淋的胳膊或者腿。血腥气和血臭弥漫在圆形露天竞技场内,其他还跪在地上的人很快在扑上来的狗群中消失了。

当基督徒们首次跑向竞技场上时,维尼奇乌斯站起身,朝藏身在佩特罗尼乌斯的家丁们中的彼得所坐位置望去,践行他对采石工的诺言。再次就座的他像个死了的人似地砰然倒下。他神情呆滞沮丧,一双黯淡,无神的眼睛看着那副恐怖的场景。起初他惧怕那个采石工可能弄错,怕吕基娅在蒙冤者中间,但是当听到呼喊“为了基督”的声音后,当看见这么多人为了他们的神而赴难的苦难经历,见证了“道”之后,他陷入到另外一种感觉中。比起想象中的最厉害的痛苦,这场牺牲的真正意义更加尖锐地影响到了他,而且他不能对其予以否认——假如基督自己就凄惨地死去,假如另有上千人为了他正在死去,血海染红了沙地,那么再多一滴血也是微不足道的,不管那滴血有多么珍贵,而为了某一个人就去乞请宽大处理是一项罪恶。这个念头从角斗场上飞入他的脑海,随着正在死去的人的呻吟和他们的浓浓鲜血进入他的意识。他继续默默地祈祷,干裂的嘴唇吐出低语:“基督呀!基督!就连你的使徒都为她做了祈祷!”

随后他便脱离了周围的环境,坠入自己的痛苦现实里,不确定自己身在何方。他只知道,从角斗场上提炼出的鲜血就如同一道巨浪,巨浪变为潮水,潮水会越涨越大,它会凌驾于一切事物之上,溢出这座圆形露天竞技场,将罗马淹没。除此之外,他什么都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他充耳不闻猎犬们的嗥叫和人类的尖叫,他甚至没有听见他身边的达官贵人们嚷嚷“基隆晕倒了!”

“基隆晕倒了!”佩特罗尼乌斯跟着念了一遍,把头转向那个希腊人。

那老家伙的的确确神志崩溃了。他脑袋后仰地坐着,脸色白如裹尸布,嘴巴大张,看起来就像一具死尸。

接下来又有一群新的缝裹在兽毛和皮革里的蒙冤者跑进角斗场,他们像另一群人一样跪了下来。然而累得够呛的猎狗们并没有叨扰他们,只有寥寥几只向着跪得近的人扑了过去。其他的狗则坐地喘息,血盆大口洞开,胸腹两侧在呼吸空气时一凸一瘪。

不可知的事物令民众心生警惕,然而沉醉于鲜血,沉迷于狂热之中的他们此刻正在叫嚣着要狮子。

“给我们看狮子!狮子!把狮子放出来!”

狮子之前被列在第二天的计划中,可是竞技场的民众们把他们意志施加给了每一个人,包括皇帝。惟有疯狂和莫测难辩的卡里古拉有胆量阻挠他们,有时候他甚至下令将他们鞭打到叫着饶命。但就算是他,绝大多数时候也是退让的。他们想要什么,热爱掌声胜于一切的尼禄就给他们什么。更何况,他急于安抚被大火惹怒的平头百姓,把罪责转嫁给基督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