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到中年》的思想和艺术(第2/7页)
那么,陆文婷“断裂”的原因,究竟是什么呢?
从作品的具体描写中,我们可以看到,陆文婷是在工作和生活的双重重压底下,在身心两方面的超负荷运转中,产生“断裂”的。虽然她对生活没有任何非分的企求,“一间小屋,足以安身;两身布衣,足以御寒;三餐粗饭,足以充饥”。只要有一张平静的书桌读一点书,能够不受干扰地开一个夜车研究一点学问,她和她的丈夫就感到这一天过得非常充实。可是,随着两个孩子的出世,连这样简单的生活要求也达不到了。她经济上是拮据的,月月入不敷出,大街两旁琳琅满目的陈列橱窗,以及人行道上农民自由出售的稀缺的农副产品,都与她无缘;甚至想买一双白球鞋给孩子也难以办到。而工作的担子又是沉重的。老的老了,走的走了,骨干作用历史地落到了她的身上,甚至为“大官儿”看病,也得由她出场了。于是,“每天中午,不论酷暑和严寒,陆文婷往返奔波在医院和家庭之间,放下手术刀拿起切菜刀,脱下白大褂系上蓝围裙。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这是分秒必争的战斗。从捅开炉子,到饭菜上桌,这一切必须在五十分钟内完成。这样,圆圆才能按时上学,家杰才能蹬车赶回研究所,她也才能准时到医院,穿上白大褂坐在诊室里,迎接第一个病人。”紧张忙碌到这种地步,甚至无法为小女儿扎个小辫儿,系上蝴蝶结;甚至住在北京,却已多年没去北海;甚至天天在医院走来走去,竟没有发现医院的院子里还有鸟儿。这样的超负荷运转,即使金属也会疲劳和“断裂”,何况乎人!
这样,作品就通过陆文婷的遭遇提出了一个普遍的社会问题:中年人的苦恼问题,中年人所肩负的重担和他们的实际待遇之间的矛盾的问题。这正如刘学尧在“含泪的晚宴”上所说的:
中年、中年,现在从上到下,谁不说中年是我们国家的骨干?是各条战线的支柱?医院的手术靠中年大夫;重点科研项目压在中年科技人员身上;工厂的各种难活是中年工人顶着;学校的重点课程也要中年教师担当……
……
我请问:谁都说中年是骨干,可他们的甘苦有谁知道?他们外有业务重担,内有家务重担;上要供养父母,下要抚育儿女。他们所以发挥骨干作用,不仅在于他们的经验,他们的才干,还在于他们忍受着生活的煎熬,作出了巨大的牺牲,包括他们的爱人和孩子也忍受了痛苦,作出了牺牲。
……
不幸在于他们最能出成果的黄金岁月,被林彪、“四人帮”的动乱耽误了……现在,这批中年人要肩负起“四化”的重任,不能不感到力不从心,智力、精力、体力都跟不上,这种超负荷运转,又是这一代中年的悲剧。
《人到中年》通过感人肺腑的艺术描写,提出这个普遍的、严重的、人人关心的社会问题,无疑是一个重要的贡献。作品在读者中,尤其在中年读者中产生了强烈的反响,不是没有缘故的。
然而,我们分析这个中篇小说的主题,还不能仅仅到此为止。粉碎“四人帮”以来,描写中年人的困境的作品,也不鲜见。《人到中年》的可贵之处还在于,这通过精心设计的人物关系的描写,揭示出了造成这个普通的社会现象的更深一层的原因。作品中的一些描写是很耐人寻味的。
比如焦成思看病。因为是副部长,赵天辉就得在几净窗明的院长办公室接待他,就得不顾病人的等待,把正在门诊的陆文婷叫来;因为是副部长,赵天辉便要把最好的医生推荐给他,秦波也可以挑三拣四地进行挑剔;住院前,赵天辉还要特别关照陆文婷做好手术准备;住院后,抽血、透视、做心电图,都可以不用排队。试想想其他病人,比如张老汉和王小,能得到这样的待遇吗?没有。不要说其他病人,就是陆文婷自己病倒在家里,她丈夫想叫一辆车,打了电话到医院,几经周折,还是没有弄到。为什么?就因为一个是堂堂的副部长;而另一个不过是个普通大夫。社会已经习惯根据地位、身份来评价一个人,来决定对一个人的态度了。在有人享受特权的时候,就必然有人的正当利益要受到漠视和践踏。普通中年人的苦恼,并不引起注意和关心,是不奇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