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到中年(第15/36页)

“嗯——怎么没有什么要特别注意的呢?我的同志哟,凡事预则立。思想准备充分一些总好嘛,是不是呀?我看,还是我来一下吧,咱们当面研究一次。”

陆文婷不得不赶忙挡驾,对着话筒说:

“我这里还有很多病人。”

“那明天我们到医院再谈吧!”

“好。”

放下这叫人头疼的电话,她又回到诊桌旁边,一直看完最后一个病人。这时,天已经擦黑了。

她赶回家去。走到窗户底下就听见陈大妈正唱着自己即兴创作的儿歌:

“佳佳、佳佳

快长大,

赶明儿变个

科学家!”

佳佳“咯、咯”地笑了起来。陆文婷心中感激万分,忙进屋谢了大妈,又摸摸孩子的额头,烧也退了些,她才松了口气。

给孩子打完针,傅家杰回来了。跟着又来了两位客人——姜亚芬和她的爱人刘学尧大夫。

“我是来向你告别的。”姜亚芬说。

“你要上哪儿去呀?”陆文婷问。

“我们申请去加拿大,护照批下来了。”姜亚芬的眼睛埋下,望着地面说。

刘学尧的父亲在加拿大行医,陆文婷是知道的。他几次来信要刘学尧夫妇去国外,她也听说过。但是,他们真的要走,却是她意想不到的。

“去多久?什么时候回来?”她问。

“可能就一去不回了。”刘学尧做出轻松的样子耸了耸肩膀答道。

陆文婷盯着自己的好朋友问道:

“亚芬,为什么你早没告诉我?”

“怕你劝阻我,更怕我自己动摇。”姜亚芬仍是躲开陆文婷的目光,眼睛盯着地面,好像要把这地望穿。

刘学尧从提包里拿出一包一包的卤菜,最后拿出一瓶葡萄酒来,兴致勃勃地说:

“你们还没做饭吧?正好,我借贵方一块宝地,举行告别宴会。”

这是一次含泪的晚宴。

与其说他们喝的是酒,不如说他们咽下的是泪。与其说他们吃的是美味的菜肴,不如说他们嚼的是人生的苦果。

佳佳睡着了,园园上邻家看电视去了。刘学尧举起酒杯,望着杯中的酒,感慨万端地说:

“人生,人生,人生真是难以预料啊!我父亲是个医生,古文底子很厚。我从小喜爱诗词歌赋,一心想当文人,可是命中注定要我继承父业,一晃三十多年。家严一生为人谨慎,他处世的格言是‘言多必失’。可惜,这一点,我没有学来!我爱说,爱提意见,结果是祸从口出,每次运动都挨上。五七年毕业时差点成了右派,文化革命更不用说,又脱了一层皮。我是个中国人,不敢说有多么高的政治觉悟,可总还是爱国的,真心希望我的祖国富强起来。连我自己也想不到,在我快五十岁的时候,忽然会远离我的祖国。”

“不能不走吗?”陆文婷轻轻地说。

“是啊,为什么非走不可呢?我自己跟自己辩论过无数次了。”刘学尧晃动着手内半杯殷红的葡萄酒,又说:“我已经过了大半辈子,还能活几年?为什么要把骨灰扔进异国他乡的土壤?”

一桌人都默默不语,听着刘学尧抒发他的离别愁情。可是,他忽然缄口不言,仰脖把半杯剩酒一干而尽,才吐出一句话来:“你们骂我吧!我是中华民族不肖的子孙!”

“老刘!别这么说,这些年你的遭遇,我们都知道的。”傅家杰给他酌上酒说:“现在黑暗已经过去,光明已经来到,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这我相信。”刘学尧点点头,“可是,光明什么时候才能照到我家门前?什么时候才能照到我女儿身上?我等不及啊!”“不谈这些吧!”陆文婷猜想刘学尧非要出国不可的理由,可能是为了他那唯一的女儿,觉得不便深谈,便岔开话说:“我从来不喝酒,亚芬和你要走了,今天我要敬你们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