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到中年(第13/36页)
伏在她肩上、垂着头的佳佳,忽然大哭起来:
“我不上托儿所,不上……”
“佳佳,乖,听话……”
“不,不,我回家!”佳佳两腿乱踢起来。
“好,回家,回家。”陆文婷只好抱着佳佳朝回家的路上走去。
从医院到家里,要穿过繁华的商业大街。新竖的巨幅时装广告,大街两旁琳琅满目的陈列橱窗,以及人行道上农民自由出售的活鸡活鱼、瓜子、花生等等稀缺的农副产品,陆文婷都一概视而不见。自从有了两个孩子,月月入不敷出,她就同高档商品无缘了。此刻她怀里抱着佳佳,心里惦着园园,更是目不斜视,行迹匆匆。
回到家里,已经快一点了。园园噘着嘴说:
“妈,你怎么才回来?”
“你没看见小妹病了吗?”陆文婷瞪了园园一眼,忙给佳佳脱了衣服,把她放在床上,替她盖上被子。
园园站在桌边,着急地说:
“妈,快做饭呀!要迟到了!”
陆文婷心烦意乱,不由地吼了一声:
“催!你就会催!”
园园又委屈又着急,眼圈儿一红,眼泪儿就在眼眶里打起转来。
陆文婷顾不上去理他,走出房门打开蜂窝煤炉。封闭了一上午的煤块已经奄奄一息,火是一时上不来了。她再掀开锅盖,打开碗橱,全都空空如也,连一点剩菜剩饭都没有了。
她又转身进屋,看见儿子仍站在那里伤心,心里感到内疚。孩子是无辜的,自己为什么拿他出气呢?
近年来,她越来越感到家务劳动的负担沉重。文化革命那些年,傅家杰的实验室被造反的人们封闭了。他研究的专题也被取消了。他变成了“八九二三部队”的成员。每天八点上班,九点下班;二点上班,三点下班。他整天无所事事,把全部精力和聪明才智都用在家务上了。一日三餐他包了,还学会了做棉裤、织毛衣。这倒使陆文婷免去了后顾之忧。粉碎“四人帮”以后,科研工作要大上,傅家杰被视为骨干,他的科研项目被列为重点,又成了忙人。这样,家务劳动的重担又有很大一部分压到陆文婷肩上。
每天中午,不论酷暑和严寒,陆文婷往返奔波在医院和家庭之间,放下手术刀拿起切菜刀,脱下白大褂系上蓝围裙。可以毫不夸张地说,这是分秒必争的战斗。从捅开炉子,到饭菜上桌,这一切必须在五十分钟内完成。这样,园园才能按时上学,家杰才能蹬车赶回研究所,她也才能准时到医院,穿上白大褂坐在诊室里,迎接第一个病人。
一遇到今天的情况,全家就有面临饥饿的危险。她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点零钱说:
“园园,你自己去买个烧饼吃吧!”
园园接过钱,正往外走,又回过身来问:
“妈,你吃什么呀?”
“我不饿。”
“也给你买个烧饼吧!”
一会儿,园园给她送回一个烧饼,自己一边吃一边上学去了。
陆文婷啃着干硬的冷烧饼,呆呆地望着这间十二平方米的小屋。
对于生活,她和他都没有非分的企求。他们结婚的时候,就住在这间屋子里。房间没有沙发,没有大立柜,没有新桌椅,甚至没有新铺盖。两个人把自己平日的被褥集中到一起,就开始了新的生活。
他们的被褥是单薄的,他们的书籍是丰厚的。院里的陈大妈说:“一对书呆子,怎么过日子哟!”而他们觉得,日子美得很。一间小屋,足以安身;两身布衣,足以御寒;三餐粗饭,足以充饥。这就够了。
他们视为珍宝的,是属于自己支配的时间。每天晚上,这陋室里就铺开了两摊子。陆文婷占据了唯一的一张三屉桌,借助于外文词典,阅读国外眼科医学文献,贪婪地在自己的本子上记下有用的资料。傅家杰屈居于床边的一叠箱子上,把一本本参考书摊在床上,研究他的金属断裂专题。院里那些调皮的孩子们,常常来窥探这对新婚夫妇的秘密,他们看到的总是这样一幅夜读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