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小城旧事(1)(第3/8页)

“是啊,家里这边也没什么人能照顾了。”

“你们把她带回去吧。我就在这,哪也不去。等我老了,走不动了,我就回老宅子去。”

老宅子。那一定是照片里那幢日式的房子。照片里,屋子的背后还有战争时期留下的碉楼,黑漆漆站成阴霾的背景,院墙上的斑驳木牌有“居仁”的汉字,年幼妈妈和舅舅们呆头呆脑坐在廊檐下,晃悠着脚丫子,虎斑猫蜷缩在石龛边,那时的外婆还是爱笑爱唱歌的姑娘。院子里有樱花树,到了四月就会窸窸窣窣地落下花瓣来吧。

可是,凉夏勐然想起,外婆不是说老宅子已经拆了吗。那外婆,能回到哪里去?

“我不走。”凉夏推开门,揉着眼睛,她甚至想说我和你们又不熟干吗要跟你们走这样的话来。

妈妈把求援的目光投向外婆,外婆招手让凉夏去吃剩下的蛋饺,只说了句,“自己的事情自己决定,这话还是你对我说的吧。”

于是父母终究没能够如愿带走凉夏,或是暗自下决心要多回来看看女儿,只是,路途遥遥,工作繁忙,并非所愿,却实实在在不能带她在身边养育。

这场洪水之后,外婆的身体好像渐渐虚弱下去,父母给凉夏的生活费日益增多,外婆一分不要全都给凉夏自己用度。于是凉夏从收音机换到随身听再换到CD机,小虎队尚稚嫩,陈升正当红,张国荣复出,张艾嘉遍体鳞伤,所有人都在唱“爱”,唯独罗大佑的《追梦人》轻而易举打动她。

当然,每个周末,她还是要躺在堆满了旧书和卡带的房间里听着《梁祝》睡懒觉,那根细细的指针好像在她的心里她的梦里一圈圈地旋转。

2、

当昭阳跟随班主任走进教室的时候,凉夏突然想起那台老旧的唱片机,那根细长的钢针和旋转的黑色圆盘,像飞快划出的一圈圈年轮,飞速旋转就转到了1995年,凉夏初二。

学校并没有规定必须穿校服,因而面对一屋子穿着随意懒散的同学,昭阳空荡荡地挂着红白相间的宽大校服站在讲台上,一丝不苟得有些滑稽。于是他自己也笑了,没有任何拘谨与面对陌生人群的不适。

他是瘦而干净的北方男孩子,个子确是比这里的同龄男孩高出一些。

老师说,“昭阳同学的父母是记者,工作调动从北京到这里来,希望大家能和新同学友好相处。昭阳,把你的名字写在黑板上。”

教室里顿时嘈杂起来,北京,北京,北京,在大家的口中此起彼伏。

这个城市的名字,好像是大家好好学习的唯一动力。可是因为昭阳,它突然就变得触手可及了。

凉夏坐在第三排,因为教室里的骚动,才抬起头来看站在讲台上的男生,用手遮挡住的耳机里,张艾嘉在唱“还记得年少时的梦吗,像朵永远不凋零的花”。

她按掉随身听,随口说了一句,“傻瓜,从北京到这里来。”

昭阳随手在黑板左下角写下名字,大家齐齐地如同念课文般小声念出这个名字,凉夏想他一定算过命,命里缺火才起了这个阳光炽烈的名字。

“你坐在那里吧,涂然你坐后面那个空位去吧。”老师趁机把凉夏前面那个成绩极差的小个子男孩调到了末排,把昭阳安置在那里。凉夏扫射了一下局势,这下班主任算是如愿让她骄傲的前三排再也没有不和谐音符。

昭阳坐下的时候回头对凉夏说,“你最好把耳机线从袖子里穿出来,这样不容易被发现。”

凉夏把耳机塞回桌肚,说,“你最好不要再套着这个大口袋来上课。”

这个女孩表现出来的不友好让昭阳有些不知所措,他愣了两秒,而她已经埋下头去做习题了。

昭阳的无措很快被其他同学的热情湮没掉。他的一切都在被好奇,甚至他拿在手里的一杆笔,他标准的普通话,他穿在校服里面的衬衫上的木扣子。这好奇迅速地扩大,仅一个上午似乎全校都知道有个北京的男孩转学到了这里念初二,不断有人乐此不疲地在班级门口探头探脑地观察昭阳,络绎不绝,津津乐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