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部分:小城旧事(1)(第2/8页)

老师锁上绿漆的教室门时,凉夏响亮地笑出了声来。

事件的结果可想而知,女孩的眼泪和愤怒让班主任拿凉夏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命她把书换给同桌并赔礼道歉。

凉夏看着哭泣的女孩,有点疑惑,她想问问她这难道不是一个很有趣的填字游戏么,而所谓犯罪感却是一丝一毫也无。女孩用尽力气的哭声让凉夏心烦,抄起书“啪”地扔在她面前转身走出了教室。班级里一片唏嘘,那是八十年代末尾的初夏,懵懂孩童对横冲直撞的异类并不懂得包容。

凉夏大义凛然一般走出教室,趴在漆皮剥落的楼梯扶手上一路滑下去,跑去操场边的双杠上倒挂金钩。刚刚炙热起来的苍白阳光就漫过梧桐撑开的阔叶斑驳地落下来,晃晃悠悠地熨帖她的眼睛,要烘烤出泪水一般,又在眼泪快流出来的时候蒸发干净。

她就是这样挂着挂着,就熟悉了学校里爱踢球的一群男孩,从翻下双杠给他们捡球,到在场边含着口哨做裁判员解放了始终没机会上场的大胖子男孩,再到跟着他们一起在球场上疯跑被葬脏旧旧的足球砸得擦伤紫青也不亦乐呼。

就是这样跑着跑着,跑到了一九九一年天光水色泛滥的盛夏,那是凉夏生命中第一次遭遇巨大洪水铺天盖地,纵然她住在水边,纵然每个夏天日日都在下雨。

许多年以后,凉夏知道这连绵雨水来自于一条被称作江淮准静止锋的地理概念,她相像一条不存在的线条,却轻轻吟咏梅子黄时雨。

深色的洪水漫过一楼的院子,凉夏蹲在外婆脚边,扒着四楼阳台的栏杆,想起每天学校广播都要重复的校歌,淮水汤汤,汤汤,汤汤。

汤汤的淮水褪去后,外婆把湿透的物什一点一点拿到院子里翻晒,包括那丬抽屉。好在锁得严实,并未被水损毁,凉夏好奇地伸了脑袋去看,外婆用眼神给挡了回来,只抽了一张唱片出来。

凉夏从来不知道,家里的音响除了在外婆大扫除时听广播的作用之外,还有唱片机的功能。外婆用拧干的抹布仔细擦拭,把唱片放入,指针轻触,即刻旋转起来,外婆的脸上似乎是有了一点笑容。

是小提琴曲的《梁祝》,这劫后余生,阳光也变得寂静起来,凉夏抱膝坐在院子里的台阶上,盯着旋转的唱片盯得头晕眼花,一切都被放慢了一般,静止在了水退后的狼藉里。

外婆收十好东西,起了小炉,在院子的角落里给她做蛋饺,炉子上不断翻涌的热气热烘烘地烤着这个潮湿不堪的傍晚。

而凉夏的心已经不在眼前,那音乐,让她快要睡着,因而朦胧中看见父母行色匆匆站在院门外,好像是另一个世界。在过年以外的时间看见父母,另凉夏觉得怪异。

外婆却把她抱回房间里睡觉,说,“小孩子累坏了,先别招她了。”

凉夏便顺从地在褥子也没有只铺了一层席子的硬板床上睡着,梦见自己坐在结实木盆中,漂浮汹涌洪水里,树冠,飞鸟,触手可及。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天光一片苍白,而她轻轻地哼起梁祝的旋律来,碧草青青花盛开,并肩促膝两无猜。

两无猜。那是什么。凉夏在床上翻来覆去,洪水离开的傍晚,见到父母也并没有兴奋,更没有伙伴去分享劫后余生的惊心动魄。那些踢球的男孩子早已经纷纷散开了,而她,还是那个被同桌女孩怎么看也看不顺眼的家伙,那个给男生带发卡,往前座衣服上画画,成绩那样好人缘却那样差三好生从来得不到一票的凉夏。

悲欢都不过是件寂寞而失败的事情。无人观看,所以不需表演。

她就这样醒过来了,隔着门缝,听父母与外婆说想要接祖孙俩一起去西北。

“军区生活很方便,这一灾一难的,你们一老一小我们也不放心,我们是跟着抗洪兵团回来的,待不了几天,收十收十跟我们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