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数第二次暑假(第3/4页)
到镇上手机店,问充电器价钱,老板娘酝酿一下,我以为她要黑我。
“八块钱,你也帮忙,我也帮忙。要得不?”
“当然要得。”
婆婆还以为要十块钱呢,她会很高兴的。
夜里,叔叔说导山有戏看,问我去不去。叔叔喜欢看花鼓戏,他讲益阳班子唱得最好。益阳话和宁乡话相像,听起来亲切。我小时候看见戏子只觉得害怕,也听不懂他们在唱什么。之后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机会再看,我是完全不懂戏的。这一次却觉得很有意思。天皇星敌不过王英,王英不再赶尽杀绝,唱悲悲切切那几句十分好听,可惜我记不全唱词。我上初中时班上有个女同学会唱,她家里穷,学几句戏,正月里跟人出去打花鼓,挣点红包钱。她唱得最多的是《补铜锣》《刘海砍樵》。《补铜锣》是蔡九哥和林十娘的故事,我在电视上看过。一开头蔡九哥敲铜锣,喊:“收割季节,谷粒如金,各家各户,家鸭小心。”印象很深。《刘海砍樵》几乎每个小孩子都会唱。一问一答,我最喜欢胡大哥这一句:“我看你就硬像的她啊啰。”方言里不用“硬”这个字,发“nie”的音,听起来好笑。正月打花鼓并不受人欢迎,叫“讨米花鼓”。很多人家一听到锣鼓响就赶紧关门。有时花鼓队走到大门口了,实在不好意思关门,只好让他们进来唱几句。要放鞭炮,要封红包。这些年大家手头宽裕了些,家中长辈过寿,也愿意花一两万搭戏台唱一整天。


《庵堂认母》里的徐元宰,长得真是标志。
第二晚我们又去王家冲看了一场戏。经过树山坳,几个娭毑(5)和堂客们在地坪歇凉,叔叔认得她们,也晓得她们爱看戏,把她们喊上车。一路开车,一路说从前夜里骑摩托车去偕乐桥看戏的事。冬天,四五辆摩托车一起,骑十几二十里那么远,为的看一场戏。说起过往的日子,叔叔很兴奋。
这一晚有场哭戏,动情之处,演员眼泪直流。这时候主人家是要打赏的。回来时听这几个堂客们说,她们不敢看哭戏,尤其不敢坐在正台下,怕煞到。上一辈的人特别信这个,我听她们讨论,觉得新鲜。现在的年轻人恐怕意识不到这样的煞气了。
暑假快结束时,是我生日。这天叔叔带我们去镇上买蛋糕。我并不喜欢吃甜食,两个小朋友比我还要高兴。“哥哥,我要巧克力。”“哥哥,我要水果。”刚下车,看见炸兰花干子的,每人买一块,站在街边就开吃。天热时没人出来摆摊,这几天天气实在是好。眼看葡萄上市,叔叔订了二十斤,他要做葡萄酒。我们并不爱喝酒,只是看他欢喜的模样,大家表现出一副支持的样子。最后买了一条草鱼。草鱼肉厚,我喜欢腌几天再吃。
中午叔叔抢着要做菜,他做菜时好时坏。头天做辣椒炒牛肉,辣得我眼泪都出来了,忍不住吃了三碗饭。这天却做得很差劲。大家默默吃完一餐饭。到晚上我不准他再做了。
看戏,散步,做饭,手里还有一份翻译的工作可以做,这一次比以往的暑假过得都要充实。然而有天终于接到老师的电话。他问我实验进展如何。他是知道的,刮了一次十七级台风,我在乡下花了半年时间做的贝苗一个不剩。他责怪我不该回家,应当在台风后去海上捞贝。我一时语塞,想起小时候暑假结束作业还没写完要被老师骂的情形。暑假总是有忧愁的啊。
注:严格来讲,这是最后一个暑假,标题用《最后一次暑假》更恰当,但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正好看了一部十分喜欢的日剧,叫《倒数第二次恋爱》,说的是一对年龄加起来超过100岁的中年人恋爱的故事。既然恋爱没有年龄的限制,我想暑假也不会的,现在我还很年轻,往后还会有暑假那样快乐的心情,就算给自己一个小小的祝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