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万艳书 贰 下册》(14)(第2/19页)

“那倒不必,只要公子心里有数,配合老爷子即可。”马世鸣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就像一位专为权贵服务的厨司在上菜前检查菜品的成色,而后他露出满意的目光,皮笑肉不笑道,“对了,有人要见公子一面。”

柳梦斋的耳朵已捕捉到了女子特有的轻盈步声,他的心登时揪紧,她怎么会来?

他既想见她,想得要命,却又害怕见到她——他好久没照过镜子了,但想也能想出自己眼下的一副尊容:瘦嶙嶙的脸孔、湿乎乎的头发,满面的孤寂和惊惶……柳梦斋还没决定好是听从本能扑上去拥抱她,或是保持一点冷淡的尊严?然而这时他发现,自己的心白白忙乱了一场,来的根本就不是万漪。

是人称“簪花铁口”的命师贞娘,是已故大长公主身边的巫女红珠;就是她,把他和他们柳家送进了诏狱。

“你来干什么?”柳梦斋明知她属于“敌方”的阵营,却依然有一种遭遇了背叛的愤慨由心底涌起。

令人不解的是,贞娘的神色间也闪现出一丝羞愧,她向马世鸣点点头,马世鸣就锁上门出去了。她这才走近一步道:“天遣吾身,侍奉其旨。像我这样的人,本应只尊天命、不理人情,然而公主老娘娘生前待我恩重如山,我不得不照拂其后人,但只盛公爷的命劫中仍存一线变数,我也不惜逆天一试。为此,我才以谎话将柳公子引入了圈套。”

“你是来道歉的?”柳梦斋诧异地发觉牢狱生涯竟然并未磨损自己的大少爷脾气,他骄横又冷淡地瞪着她说,“我不接受你的道歉。给我滚。”

他转过身体背对她,自顾自在他那张窸窣作响的草铺上坐低。随后他听到她走近,她把一个方方正正的包袱,和一盏明角灯放落在他手边。

“公子会接受的,我的道歉,还有我的补偿——我拿真相来补偿你。”贞娘在他对面盘膝坐下,她的指尖在灯罩上一抹,又放上他额头,“公子不是一直在追寻柳老夫人失踪的真相吗?”

这个巫女不知往他额心涂抹了什么,似乎是一种触感清凉的油膏……转瞬间,他就被她变成了一棵树,他一动不能动,只感到灯光和热度一股股向着他全身涌入,他每一粒毛孔都如同叶片一样张开,心脏被推进了咽喉里,柳梦斋强迫自己不要尖叫。

“现在,抬起眼睛。”

不知过去多久,他在迷迷糊糊中听到这一句,既像是命令,又像是诱惑。于是他举眸望向贞娘,眼帘里却一片金黄。柳梦斋使劲眨了眨眼,然后就望见了——不仅仅是望见——他感受到了另一个女人。她进入他,她从他内部浮起来,如弥漫心脏的哀伤。

龚尚林十六岁这一年,第一次上北京。

她老家在河南,父亲龚成是河南南阳府大名鼎鼎的“神捕”。然而龚成这个神捕可不简单,他白天的身份是捉贼的捕快,夜里就是盗贼的头目。只因河南古来多盗,官府又养不起那么多捕快去捉贼,若想保一方清净,只能靠贼头子。贼头子被称为“老爪”,老爪并不消动手行窃,自有一班徒子徒孙把盗窃所得的财物一一上交。龚成就是这一带的老爪,每一次哪一位惹不起的人物失窃,无论经官或经私,最后都是问到他。不出一个时辰,龚成就能在他手下百来号小贼里揪出那个不开眼的,替事主追讨回失物,比官府的效率不知高出几何。为此,知府大人灵机一动,干脆为龚成挂了个隶籍,直接列名捕快。龚成由一个见不得光的老爪变成了堂堂正正的公差,当然知恩图报,从此后再不许手下于当地作案,凡有人作奸犯科,或有外来的小毛贼不知深浅,他都会亲自追捕到案。十数年来,南阳府的治安一直在河南独拔头筹,不知底细的人都夸赞说,多亏了龚成这位神捕坐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