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万艳书 贰 下册》(14)(第14/19页)
“你还是那么聪明。”柳承宗没发现她眼中异样的闪动,他欣然接受了赞美,也赞美了她,就好像他们一直是习惯推心置腹夜谈的老夫妻。“这样做有两个好处:第一,白大人在江湖上的仇人一旦得知灵芝已经被盗,就不会再打灵芝的主意;第二,他朝堂上的那些仇人肯定会借机弹劾他,说白大人以祥瑞为名搜刮百姓、惑乱君心,白大人只要稍微操纵一下论战的方向,最后一定会有人攻击祥瑞本就是无稽之谈。到那时再平地抓饼,把灵芝献上去,就会令所有反对派都不得好死。”
龚尚林惊呆了,她紧张地吞咽了一下口水道:“问题是……在那之前,绝不能让别人知道是你出马劫船,总得有人背这个黑锅呀。”
“还有一帮人,会在京城左近行事。”
他说话的语调突然改变。龚尚林在短短一刻后就明白过来——柳承宗会把偷盗祥瑞的罪名推给安平,以便借机将其剿灭。她始终以为,她和安平偷情之事败露后,柳承宗之所以没去找安平算账,是因为当年他先抢了安平的未婚妻,所以安平睡他的妻子,十分公平。可她如今明白了,柳承宗只不过不希望“家丑外扬”而已,一旦他追杀安平,所有人都会探究原因,迟早他们会知道,柳承宗患上了不育之症,他的二儿子是安平的野种——堂堂的绺帮老爷子怎么可能忍受这种谣言?
所以他一直忍耐,但只要有一丁点儿机会,他就会施展他酝酿了许久的报复。
一股冰凉的敬佩之意从龚尚林的小腹里升起,她直盯入柳承宗的双眼——她许久不敢这样看他了。
“你已约了‘他’吗?”
“我约他一起干一票大的。上次他对那个布商下手,我没跟他抽水。所以我叫他,他必须得来,他欠我人情。”他又笑了笑,笑容复杂得难以形容。
龚尚林强自一笑,“宗哥,我做那件事,并不是因为爱他,只是因为恨你……”
“我知道。”他抬起手,她猛地一哆嗦,逆来顺受地闭起了双眼。但她发觉,他只是把手很轻柔地落在了她的头发里。他抚摸着她,轻声一叹,“林儿,你真不该生一个女儿身。似你这等慧黠、要强,若是个男人,我们也许能当一辈子的好兄弟。”
冷不丁儿地,龚尚林记起来年轻时,柳承宗打算处置一位帮徒。他二弟亲口替那人求情,“只是一件小错,忘了吧。”柳承宗万分平静地说:“我可以忘了,他不可能忘了,最后还是一样。”
他命人杀了那人,还有他全家。
男人们哪,他们那么精明狡诈,深知最轻微的冒犯也不会被同类原谅,但在面对女人时,他们却又显得那么自大、愚蠢!就好像女人们是畜生,你狠狠踢了她,再摸摸她的毛,她就会满眼含泪来舔主人的手——不,他们看女人简直还不如畜生,踢了狗,狗还躲两天呢,他们却一厢情愿地相信,一个被虐待了那么久的女人,还会在星星下,为虐待自己的凶徒祈求上苍。
如果她要祈求,龚尚林也只会求一件事——去死吧,柳承宗,然后我会在你的坟墓上跳舞!
柳承宗出发那一天,还特地来她房里,抱了她一抱,“林儿,不必等下辈子,我从张家湾回来,我们就重新开始。”
她在他怀中,却只感到揪心的畏缩和空洞。
他前脚离开,她后脚就收拾了一个小包袱,然后抱上老二往外走。有人从后扯了扯她裙角,龚尚林回过头,见是大儿子柳梦斋。龚尚林直在心里头咒骂奶妈,一定是那糊涂行子自个儿盹着了,让少爷一个人跑出来!只见柳梦斋还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光着小脚丫,摇摇晃晃抱住她的腿,一面还把一只拇指在口内吮着,“娘,你上哪儿去?”
龚尚林骤然一阵心酸。大多数时候,她只嫌这孩子烦:要这个要那个、不要这个不要那个、哼哼唧唧、哭哭啼啼、跳上跳下、动来动去……但只要她一骂他,他就乖乖地仰脸望她,瞪大眼睛、皱起眉,拼命地理解她不可理喻的怒气,笨手笨脚地按照她要求的样子去做,做到了,他就大笑着张开手,管她要抱抱,不论她推开他多少次,下一次他还是黏上来,只不过更加地小心翼翼。而他卑微又渴望的眼神却往往唤起她的伤痛,继之是她的暴怒或冷漠……龚尚林不得不承认,自己从来就不是一个像样的母亲,她只忙着索要爱,爱永远也不够,再分不出一丁点儿给别人了,可她想要的那种一心一意、聚精会神的爱,自始至终,只有这个小小的男人给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