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万艳书 贰 下册》(14)(第13/19页)

龚尚林很清楚,无论是白承如还是柳承宗,都不是轻易言败之辈,他们将死死地扒住悬崖边缘,直到有人鼓足勇气上前来,第一个掰断他们的手指。

而她离他那么近……

想来讽刺,龚尚林恨“婊子”恨了大半生,到头来自己却成了丈夫口里的“婊子”,每回柳承宗揍她,都会这样叫她。她已经闹不清什么才是婊子了,是拿其他男人来打自己男人的脸——只因他先打了你的脸,还是掩藏好你对这个男人的所有厌恨,连另一边脸也贴上去?

总之,她将整张脸都细细描画了一遍,而后在庭院里列一张香案,跪在了黯淡的星空下。“皇天菩萨在上,柳门龚氏虔心祝告,今我夫大难当头,虽是他多行不义所致,但亦是妾身德薄行亏,未能够帮夫助运之过。求菩萨念我虔诚,将我夫所行一切罪孽归于妾身一己承当,赐妾身早早一死,保佑我夫逢凶化吉,遇难呈祥……”她把这一篇词翻来覆去念叨了三四天、上千遍,终于在“无意间”被他撞见。

他静静走来她身后,“林儿……”

好久了,这是他头一回没叫她“婊子”。

龚尚林假装大惊,一番拉拉扯扯后,她哭倒在他怀里。“宗哥,我好生后悔,年少时只知凭着一冲的性儿,一些也不懂得体谅别人,白白作践了你对我的情分……要是能回到十六岁,我绝不会再事事任意妄为,一定好好地尊敬你、心疼你,只可惜再没有从头来一遍的机会了!人家白头夫妻都是怎么修来的?咱这断头香又是怎么烧的?只好等来世了!我就怕到了来世,我欠你的,你也不肯管我要,理都不理我了……”

龚尚林哭起来很容易,稍微回忆一下他给她的巴掌、拳头,那些轻忽和凌辱,她就能哭得三天三夜也不停。令她惊奇的是,他的双眼竟倏尔发红,那一张阴郁严肃的脸庞之上,悬挂着如网的繁星。

“别怕,还不至于到那一步。”

“宗哥,你不消瞒我,白大人已经岌岌可危,你肯定会被他连累的……”

“真的,还不到那一步。”

“是真的?”

是真的。白承如媚上向来有一套,眼看就要到皇帝的万寿,恰巧皇极殿的大柱上突然长出了一棵灵芝,白承如灵机一动,立刻派人往各省采买了整整九千九百九十九棵灵芝,以凑出万寿的整数来,号称是天人感应,老天爷特降祥瑞,以彰明君功绩。他通过把自己和祥瑞捆绑在一起,来逃避最大的霉运。

然而龚尚林立刻就抓住了其中的漏洞,“要是能如期运抵,讨到皇帝老儿的欢心,白大人就成了奉献祥瑞的使者,处置他是大不吉,自可以逃过一劫。但要是祥瑞在运送途中出了什么差错,白大人可也是万死难辞!他害过的人那么多,仇家遍及朝野,难保不会有谁使一招釜底抽薪,偷盗灵芝——”

“林儿,你真是‘贼性难改’。”

龚尚林打了个哆嗦。他这样评价她,接下来就该历数她“偷人”的罪行,逼迫她接受惩罚……但他丝毫没有要动手的迹象,他望着她笑起来。她对他的这种笑容业已很陌生了,笑容里没有冷酷,没有残忍,没有鄙薄,没有厌烦……而只有醇厚的温柔和不加掩饰的欣赏。

他说:“咱俩想到一起去了。所以,唯有一计可保平安。”

运送灵芝的漕船走京杭大运河进京,一路上由漕军押运,那可是披坚执锐的军队,绝非一般的流匪敢碰。何况货物假如在进京前出事,责任是归在操江御史头上。若要害白承如担责,必须等船只在张家湾过关时动手。为此,白承如和柳承宗决定使出“监守自盗”的手段,以避过耳目。

“你会直接接管货物,改走陆路押运,然后对外宣布灵芝被偷了?这一招真厉害。”龚尚林感到自己长出了无形的手指,指尖已触到了秘密的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