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万艳书 贰 下册》(7)(第8/10页)

而至于他自个儿心里头那曾期盼过什么、相信过什么的热切,还有那热切破碎后的无地自容,他将永不示人。

刚开始,唐席还呼朋唤友来坐坐,后来就踪影渐稀,慢慢地绝迹不至。外界对他和萧懒童之间的关系本来就止于捕风捉影,这一下,连值得捕风捉影的交往也不剩了,他和他看起来如浊泾清渭,界限分明,仅有的联系,就是配春堂主人在几家大茶楼里唱戏,而唐三爷是其中一家的老板而已。唯有他们俩身边最亲近的人才看见过,偶尔的深夜,唐席会偎靠着萧懒童一杯接一杯地喝闷酒,萧懒童则一言不发地环抱着喝多的男人,轻抚他、拍打他,唐席会在他怀里头迷瞪过去一阵,睡醒了就走。

他们从没分过手,只是关系不一样了。

萧懒童记得五月底的那一夜,榴花满枝头,后院的小花园中,唐席把一杯酒拿起又放下,放下又拿起,忽然间一口啜尽,面对着星河说:“小朋友,我想提携一个槐花胡同的姑娘,你能不能帮帮忙?”

“不能也得能呀,更何况不过是举手之劳。”萧懒童一口应承下来,“三爷想捧她成名吗?那叫她来和我吊膀子就是了。”

他笑了,伸手捏了捏他的手臂,“你这小膀子,能禁得住乱吊吗?我有言在先啊,那小娘儿们不是什么善茬儿。”

他也笑,抚摸着男人汗毛丛生的手背,“这话说的!你身边可有善茬儿么?”

唐席仰首大笑,萧懒童就着他的笑脸,自饮一杯。

就这样,他认识了怀雅堂的白佛儿,萧懒童不讨厌佛儿,时常还会觉得她别有魅力,但他从没疑心过唐席对她的感情——唐席不会对她有半分感情,他只是在利用她;虽然猜不到出于何种目的,萧懒童也懒得猜。唐席说多少,他就听多少,听完了就锁上嘴,绝不再和第三个人提起。正因为他的严谨,唐席才愿意时不时地和他讲起一些乱七八糟的事,那些令人烦心不胜的事、叫人破口大骂的事,萧懒童一边听,一边绞尽脑汁地想些轻浮话来逗他笑。

起码我能替他分忧、给他快乐,你行吗?对着虚无中的那一幅大字,萧懒童不无傲慢地想。

大体而言,他总是了解唐席眼下在为什么而烦恼,无外乎沙船粮船、黑货白货、金子铜钱、冷战火并……但萧懒童有一种很清晰的感觉,那就是唐席真正的烦恼其实并不在他那些无停歇的抱怨里,而是在他的欲言又止中,在他的一个沉默和下一个沉默间。他始终在为了言语之外的什么而坐立不宁、寝食难安。认识他这些年,萧懒童第一次触及唐席所面对的问题的庞大和复杂,不过在三两天前。

“徐大人被秘密监管起来了,马大人给了我三天时间,澄清真相。”

一听“马大人”,萧懒童便知唐席绝不是无缘无故对他提这个。

“三爷,我能做些什么?”

“你不是动不动就葬花,还上寺庙里超度花魂吗?明儿,你无论如何把马大人给我拖去翠微山隐寂寺,陪你做一场终夜法事。你就说,镇抚司的案子太过棘手,伤他的心神,不妨礼佛静心,说不准神佛保佑,有些事会自现转机。届时会有沙弥给你记号,你留心些,一旦收到暗示,就找个借口去寺门外,记得把马大人也拽上,来个开门见山。”

“见谁?”

“留门的柳大。他会在寺前的银杏树下开挖,他声称自己所挖的只是亡母的遗骨,但那下头的东西,实际上是一张藏宝图。”

萧懒童沉默了片刻,“我把马大人拖到寺里头去做法事,偏巧就在寺门外撞破柳大他行事诡谲,谁也没法相信这只是个巧合吧。”

“届时你再对马大人交代‘实话’。你就老老实实同他说:‘唐三求我带你来的,他说他查清了一些事,但还需大人你眼见为实。’你只管撒娇耍痴,马大人不会怪你的,他自然会来管我要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