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万艳书 贰 下册》(7)(第7/10页)

“喜欢吗?”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如常体贴而温暖。

“这牡丹怎么这个样?竟比杜鹃还绝色三分。”萧懒童拿背脊对着他,不能够回头。

“是变种,叫‘断肠红’。”

萧懒童忽地真心实意怜惜起这花来,他将指尖抚着它的花瓣说:“把它给我吧。”

“原就是给你留着的,回头叫人搬你那儿去。”

“谢三爷赐我这断肠之红。”萧懒童眼看自己的泪珠子噼噼啪啪砸入了花泥中。

那一天起,他就开始疏远唐席。怎么说好呢?现如今捧他的贵客不少,就连镇抚司的头子马世鸣都被他迷得颠三倒四,而这些人只要送他两身衣料、一柄玉如意,他就称心满意;可在唐席的身畔,他却永不能满足。不管他从他那里得到多少好东西,地位、名声、金子和鲜花、迷恋和激情……只要一天他没法得到他完完整整的一颗心,他就一天没办法说服自己在安适中入眠。

但萧懒童算过了,他今年已经十七岁了,至多耗到二十一二吧——最懂保养的伶童也就苟延残喘到这个岁数,之后他就将菁华尽消,一夜间彻底长大。而他既没法长成女人们眼中的男人,也没法继续当一个漂亮男孩,他将被卡在成年与孩子、男与女的夹缝间,度过门前冷落鞍马稀的余生。满打满算,他只剩不到三四年的好光景,他必须尽情享受生命的快乐和繁华,才犯不上自寻烦恼呢。

唐席也觉出了他刻意的回避,他敞敞亮亮来问他。萧懒童之前就摹想过,要是他问他,他该怎么答。他按照排练过的措辞与声调,原原本本地回答道:“三爷,我真心舍不得你,就像小时候醒来了却舍不得起,只想在梦里头多赖一会儿。可我们学戏的都知道夏练三伏、冬练三九,睡梦里再舒服,总有酷暑和严冬在外头等着,迟早得一头扎进去。要不就自个儿乖乖爬起来,要不就等着被棍子抽起来。自己爬起来,多少还存着些体面。”

说着说着,萧懒童再度感到了这段关系的难能可贵:他丝毫也不担心唐席会质疑这一番话的真诚,也不消担心唐席会一一清算那些曾为他砸下去的金钱和人脉,不会有伤害,也没有愤怒和报复,你说分手,我们就分手,大家欢乐一场,好聚好散。然而也正因为对方永恒的温厚,萧懒童才更加觉出挥剑斩情丝的必要。

果不其然,唐席只是把唇上的短髭摸了一摸,继而就微然一笑,“好,我懂了。本来我捧你就是在暗中进行,咱们间的关系也没几人知道,散了就散了,不会有闲言碎语扰到你。你放心吧,我这个人也不会再来扰你了。”

“别呀!”萧懒童急得一把攥住他的手,把那双粗糙又厚实的大掌在自己掌心里反反复复地摩擦着,“三爷你可别错会了我的意思,我只是……时光有限,我不敢把仅有的一点儿好时光全浪费在梦里,被窝外的四季分明纵是苦了些,可真切,能叫人活得踏实。不过,但凡我还有一天的活头,我这条性命就随时供三爷你差遣。不管叫我唱曲喝酒,还是叫我上刀山、下火海,我要跟你说一个‘不’字,明儿就长出喉结胡子,变成个不折不扣的糙老爷们儿!”

唐席被他的“毒誓”逗乐了,他摸摸他脑袋,“你这位小朋友,这是骂谁哪……”

他们重新变回了“朋友”,萧懒童知道,这对于唐席而言,不过像脱掉旧衣裳、穿起新衣裳那样简便,但在他,却几乎把自己扒掉了一层皮,才得以换上新身份。但他可不会让他看出来,人要脸树要皮呢,他给他看的,只有自己越来越婉娈媚人的娇态,越来越凄美精熟的舞台,他的桃李盈庭,他的贵客满座,他萧懒童乃是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的配春堂主人,谁和他当朋友,都不跌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