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万艳书 贰 上册》(14)(第4/5页)
尉迟度沉默了,沉默的时间并不长,不过佛儿却感觉足有千年之久。她并不是白白跟猫儿姑学了一场,她早已清楚自己的技巧所在从不是满足男人们贪得无厌的需索——那是最下等的妓女干的事儿,她们这一班姑娘面对的是一群因疲惫、因紧张、因焦虑,或者因过度满足而早就变得迟钝不堪的男人,她们必须使尽浑身解数去唤起他们越来越难以唤起的欲望。然而佛儿失望地观察到,尽管她已在眼眸里凝聚了所有的能量,尉迟度却根本不为所动,他看她的方式里没有丁点儿欲求,只有探究和钻研;仿似一个孩子对着一只新奇闪亮的小昆虫。
佛儿慌张了起来,她叩个头道:“倘若是民女太过冒失愚钝,拿这些鸡毛蒜皮烦扰到了千岁爷,还望您念在民女一片赤诚之心,从轻治罪。”
又一阵沉默后,他忽地开口说:“你很好,又忠心,又细心。你想要些什么赏赐?”
蚀骨的凉汗乍然间涌出,佛儿心头一松,她已不再有富余的力量去维持媚态,那种冷漠又尖锐的气质就重新在她周身弥散开来。
“千岁爷真要赏我,那我不要别的,只要一所屋子。”
“哪里的屋子?”
“怀雅堂,从前凤姑娘那间屋,现被另一个姑娘占着,她不配。”
“另一个姑娘”说的不是别人,正是万漪。万漪也是因柳梦斋和尉迟度的双双打赏才一炮走红,得以搬入整座怀雅堂最好的房间。虽然佛儿无从得知打赏万漪的那一位“九千岁”并非本尊,但她也聪慧地略去此节不提。
尉迟度将两眼收紧成一道细缝,“你想要的,不止这一间屋子吧?”
“眼下我能要得起的只有这个。将来,再说将来的。”
“你这么个小姑娘有什么大不了的野心,非找上咱家不可?”
“我的野心,只有千岁爷您这样的男人方能满足。不过,最终向您开口前,我定会拼尽全力,让您认为我值得。”
尉迟度被拨动了;他一向欣赏这种人,他们从不祈求命运,他们只和命运做交易。从佛儿出现在他面前起,第一次,他赏给她一抹笑意,“你才说你叫什么来着?”
“佛儿,”佛儿再度磕了一个头,面颊变得潮红发亮,“回千岁爷的话,我叫白佛儿。”
最后,在她离去前,他唤住她,“等等。”
佛儿见尉迟度轻轻地举起那只手镯,“这个,你哪儿来的?”
“凤姑娘赠我的。”
“那你就替她收好吧。”
尉迟度把镯子还给那少女,摆动指尖使其退下。然而许久后,钻光留下的虚幻光点却依旧浮游不散,烧灼着他的双目。
有时,他的深夜也是这样被“她”冰冷而闪耀的游魂嵌满。有时,他是那么地思念“她”。
“启禀九千岁!”
尉迟度自遐思中举目,他望见自己的近卫首领。他对那年轻人点点头,“何事?”
对方三言两句,便将明泉适才在会馆中险些被暗杀,以及她请求单独入觐之事一一禀明。
“天一亮,就宣她觐见。”尉迟度揉了揉眼角,发下指令。
翌日拂晓,明泉来到了尉迟府。通过贴身检查后,她被领入内厅。明泉拿双目飞快地搜索着地毯前的一溜儿地砖,本来她被告知,某一块砖上将留有一道水印,她只消跪上去就好——但明泉什么也没看到。她也不晓得是埋伏的内线忘记了做标识,或是水洒得太早,在她进门前已然干去。不过没关系,纵然找不到备好的武器,她发间还有一支足够抵用的发簪。明泉跪下来,恐惧令她的心怦怦跳,但兴奋已开始在她的指端蠕行。
“九千岁驾到!”
马上,从内室传来靴声,一道影子闪过,人在雕椅上落座。明泉叩头行礼,“千岁爷,贱妾有机要密禀,但恐人多口杂——”而后她仰首,拿涂画得完美无缺的脸蛋仰望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