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万艳书 贰 上册》(11)(第4/7页)

“来这里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赌钱呀。”

照样是一堆人迎过来,把他们延入包房。柳梦斋摁着她在一张巨大的赌台前坐下,让她摇骰子、翻牌张……万漪早就和猫儿姑学过赌技,不过在她血管里翻来倒去的那些酒又让她把一切都忘记,她只记得氤氲的烟雾中,他那张看起来天真又邪气的脸庞、他明锐的双眼像炭火一样放着光,他大笑,笑声如洪流般高涨,纤长的手指间翻动着变幻莫测的点数,然后他不停地告诉她,她赢了,又赢了。被无数的赌徒摸得又滑又亮的筹子像倒塌的房子一样流向她,在她的手边越堆越高。

“这是多少?”她又抿了一口酒,痴笑着问他。

她见他高大俊美的影子在眼前晃动着,听到他载满了笑意的声音,“一千四百三十六两。白万漪姑娘,你欠我的钱已经全部还清了,以后,该我还你了。”

万漪大笑了起来,她控制不住自己,喷泉一样的笑声从她喉咙里冒出来,携着金子和银子碰撞的声响。

柳梦斋望着她那模样,便知她醉了,而他醉得更厉害——不是因为酒。他摆摆手,屋子里的人全都退出去。他信手从解暑的冰盆里拿了一块冰,包在手绢里,往她红通通的腮颊上镇了一镇。

“我说,你这么笑起来可真好看……”

“怎么笑啊?”她嘴里含含糊糊的。

“大笑。这么久了,我从没见过你大笑,这是第一次。”

万漪好像忽然反应过来似的,猛一下拿两手堵住了自己的嘴巴,不过笑声仍旧从她的掌间向外漏。

“哥哥……”

“怎么?”他忍俊不禁,她的脸要把冰块都烧化了。

万漪抓开他的手,把下巴搁进自己胸口,半闭起眼来,梦呓一样地说着:“我也好久……没这么笑过了。掌班妈妈不许我这么笑,说露出了牙花子,丑死了。娘、娘也不许我这么笑,她说,家里穷成那样,有什么好笑的呀!”

说着,她却双肩抖动地笑起来,“不过,娘也不许我哭,她说,外人听见了,还当我们过得有多惨呢!我的哥哥……”

她又拽过他衣襟,把脸埋进他下腹,低声地咕哝:“你不懂!笑就是罪过,家里头那么穷、那么苦,我怎么能笑?哭也是罪过,是在羞辱我这个家,羞辱我爹娘……你不懂,你这种有钱大少爷怎么会懂?”

柳梦斋扳开她,他不是没在这间房里干过女人,他双耳听得出骰子滚动的点数,只需要“输”到她们心里的价码,就能当场满足自己膨胀的欲望。但对她,他不止于欲望,心疼像刀尖一样翻搅着他,又像翎毛一样挑逗他。但他能在牢里克制住自己,在赌场也一样能;哪怕她喝成了这样——尤其她喝成了这样。

他把那手绢里的冰块摁去了自个儿脸上。

万漪并不觉他刻意的回避,仍在使劲扯住他嘻嘻笑着,“所以,请你别怪我,我不是故意不给你笑,我是真不会。可只要你喜欢,你想让我怎么笑,我就怎么笑,你想看多久,我就笑多久。我太久不会笑了,我白白是个卖笑的,可当真不会笑。还是你给的,哥哥,我的笑都是你给的,本来就全都是你给的……”

她已前言不搭后语,原本静若澄波的双瞳一股股涌溢出腐蚀人心的媚气。

柳梦斋长吐出一口气,把那冰块扔开,蹲下身摸摸她,“小蚂蚁,以后跟着我,想哭就哭,想笑就笑。你每一种样子,我都爱。”

万漪拿笑脸盯着他瞧了好半天,突然又一下子哇哇大哭了起来,她抱住他,拿热泪和嘴唇一下下啄着他后颈。

柳梦斋搂紧了她,上上下下擦抚着她耸动的后背,“我送你回去吧,小傻子,你喝多了。”

回去的路上,他不放心她坐轿,于是让她和自己共乘一骑。她晕晕乎乎斜靠在他胸前,他小心翼翼地控着缰,时不时在她发间一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