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万艳书 贰 上册》(11)(第3/7页)
他们吃饭的地方是一处与街道隔绝的深宅大院,在这里,人们不管柳梦斋叫“柳大爷”,而称他为“小老板”;所以这里是柳家的产业,万漪猜。开饭前,他叫人开了一坛酒,与她对饮。等饭菜端上来时,他们已经在双双无声地傻笑了。
柳梦斋虽早就凭富厚与英俊老于情场,但他从未付出过的真心仍旧属于一个真正的年轻人。和任何一个第一次堕入情网的年轻人一样,他处处迁就他十六岁的恋人,照顾她每一点口味,他甚至遣走了下人们,亲手服侍她用餐。他一度是被人争相讨好的王子,但柳梦斋觉得,那滋味半点儿也不及做一个甜蜜的奴隶。
“你这不是折受我吗……”万漪含笑抱怨,一转脸却又哭开了。
“怎么了,啊,小家伙?哭什么呀你?”他大惑不解。
万漪羞愧地捂起脸,泪水由她指缝间溢出。从还是个孩子起,她就懂,好衣裳是给有钱的太太小姐的,她只配洗衣裳;好吃的要留给弟弟,她只是做饭刷碗的。哪怕今时今日的她已见惯了珍馐佳肴,也未曾放胆享受过食物的美好,她自知她坐在饭桌前并不是为了满足自己,而是挖空心思令客人们称心满意。她习惯了压抑、隐忍、顺从、讨好、奉献、付出,习惯了被压榨,还有别人压榨她的理所应当,但那并不意味着她毫无感觉——她不过是不敢,也从没能学会表露一丝丝委屈。
“哥哥,我只是……我只是太幸福了,我怎么配你这样对我……我觉得,我欠了你好多好多,不是钱,不光是钱,你对我这样好,我从来都没有……我怎么还呀,我什么都没有,我拿什么还您呀……”
“怎么又跟我‘您’上了?”柳梦斋先觉得可笑,忽而又一阵心潮酸涌。他见过她在狗场里为同伴祈命,而她那同伴却拿鄙薄来回报她;他见过她向母亲忏悔罪恶,却只得到更多的罪恶的要挟;他也同样记起他自己曾如何在百花宴上恶劣地对待她,她却那样漂亮、那样不惜难看地替他挽回局面……她是他从未见过的,不从这俗世沾取一丁点儿贪婪、怨怼和自怜的人,珍奇如不沾泥的稻谷,她却居然自觉一条狗、一件衣裳都比她金贵……
这人间欠这女孩太多——狗都欠她,衣裳都欠她!而他,想替这不长眼的人间补偿她。
于是,他抚着她湿漉漉的手指,向来轻狂的声调骤变得庄严明澈,“你没欠我什么,我只是把你给我的,还给你。”
“我……给你的?”她打开手掌,露出泪涟涟的双眸,两腮仿似坠挂着破碎的水晶。
柳梦斋笑起来,“我有过那么多东西,但没一样能慰藉我;我也见过了好多爱恨,人们的那些个感情全叫我失望透顶。而你,你这里,”他拿畸形的手指抹过了万漪的眉眼和目光,“是宝库。只钻进你眼睛里待一会儿,我的心就满满的……再不用忙着偷什么。你知道吗小蚂蚁,自打我心里装了你,就再没偷过什么了,我的手不痒了,我什么都不缺了。我一直有钱,可从没体会过这样的富有。所以,你哪里需要回报我?就给你再多,我也回报不了你给我的万一。”
就在她还无言以对时,金元宝从桌下钻出来,将前爪搭住了他们二人的膝面,大力地甩尾巴。
柳梦斋笑着骂了句:“傻狗!”搛起一块排骨拿清水涮涮,塞进它嘴里。
万漪也笑了,她揉着大狗火热的脑袋,一面把泪眼搁在他肩上,他精贵的衣料会替她把泪水吃掉的。
饭后,柳梦斋仍不肯放她走——万漪也不愿走。于是,他便令她的轿子跟他一路来到了灯市口。一落轿,万漪便见彩灯嵌壁的几个大字,但她不认得,只管随在他后面进去就是;不过所见那一派乌烟瘴气即刻就令她认了出来,此地是赌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