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万艳书 下册》(14)(第2/10页)
但白凤知道,这桌上的每一件物品都绝不普通,笔架上的笔或是犀角,或是玉石,墨是特制的药墨,添加了金箔与麝香,砚台是老坑洮砚,随便一盒子纸笺就是元代明仁殿御用的绘金如意云笺……她轻巧的手指一一拂过它们,偶尔打开一只漆匣或抬起一方墨床,再照原样小心摆放好,不留下一丝翻动的痕迹。她没用多久就把桌面整个儿搜过一遍,却毫无所获。
白凤心绪烦乱地立直身体,又把目光投向了两座书架。她把它们粗略地打量一番,思考着该从何处下手才能找到——
“你在找什么?”
一道黑影遮过来,白凤骤觉自个儿的魂灵嗖一声冲破了天灵盖飞出,那巨大的反力直接把她整个人往下一拍,还好她膝边就是那一张太师椅,否则她准会一屁股坐倒在地。
白凤斜斜跌坐在椅中,扭过头。
尉迟度独自一人站在她侧首,桌上的书灯投在他轻绡蟒衣的蟒龙团纹之上,色泽华丽又狰狞,他的脸高高隐没在阴影之上,恍如某一些暴风雨将至的夜,夜空中由一层层乌云所凝聚出的天神的面孔。
白凤被吓飞的魂灵仍在九天上游荡,但她乃是由半生的欺诈、诱骗、谋杀所造就的女人,她全身的每一块骨骼、每一条肌肉都刻写着应对危险的本能,就在她的头脑还来不及反应时,她的声带已自动地娇呼起来:“我的爹,您可吓死人家了!”她的两手自己伸出去抓住了尉迟度的袍襟,脸孔往前一扑,“那些个奴才都死躺尸了?怎的也没人点灯通报,就让您一人这么进来了?!”
隔着自己狂风般的心跳声,白凤竭力捕捉着尉迟度的答言——“你今日酬酢劳累,咱家就没许他们点灯通报。”
他的嗓音像平常一样虚弱沙哑,措辞很简练,不流露分毫感情——也和平常一样。他淡然的反应令白凤也稍稍平静了一些,但她仍不敢抬脸看他,只要自己满脸满眼的惊恐欲死一被他看清,她就等于是个死人了。因此她继续紧抓着他,把脸深埋在他腹部,扭动起肩膀跺着脚,“那您也不能鸦雀不闻地站在我旁边呀,吓得我心都要蹦出来了!您快抱抱我吧,您抱着我,我就不怕了。”
尉迟度俯视着白凤,她单穿着贴身的小袄与撒脚裤,是粉夹灰的丝料,稍稍一扭就变幻一种色泽,根本叫人认不出本色来,只可见浑身的曲致毕现,脂肉外露,低垂的粉颈蓬着层毛头发,发髻中的新鲜珠兰被发脂与细汗所浸染,香气愈厚,一阵阵地腾上来;她柔暖的粉面贴着他下腹轻轻擦蹭,软腴的酥胸紧紧摁住他腿根,纵然他那里早已失去了男人的根器,尉迟度却依然像任何一个男人一样色授魂与。
终于,白凤感到一只厚重的手掌落在她肩头摩挲着。“咱家以为你睡下了,没料到你不在床上,却在这里。”
她的心跳更猛烈了,他这是在向她要解释,她必须给他一个解释:找一本闲书?找一架墨屏?找失落的首饰?好奇?梦游?……
“您且容我定定神。”白凤把声调拖得又腻又长,但她的思绪快如闪电。假如说周旋于一群冷酷狡猾的老男人之间的生活教会了她什么,那就是,想要说服最讲条理的人,那就绝不要动用条理,而要用感情。
短短片刻后,她慢慢抬起脸,“您可不准骂我。”
尉迟度见白凤的面容由阴影中涌出,仿如华月初升、春云乍展,连她的声音也浮动着月亮与云朵的柔丽光泽。
“我知道您轻易不许人进这屋子,所以才趁您还没回,偷偷跑进来。我就是想把这屋里的样子、把每一件摆设都好好看清楚,全记进心里。”
“为何?”
“唉——”她叹上一口气道,“义父既已向姓詹的许婚,必不能收回成命了,我明儿就要嫁给那酒疯子去了。虽跟了您这几年,也不过是须臾对面、顷刻分离,以后呀,就是我有幸再回来这里,也定不能像从前那样夜夜相守,何况您很快就会再选新宠,我呢,就只能嚼着回忆过活。我回忆里顶甜蜜的地儿,就是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