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万艳书 下册》(2)(第5/12页)
詹盛言见惹怒了珍珍,又惶又急,赶忙就满口谢罪。连张妈也看不过眼在一边帮腔,陪着苦苦央告了一番,这才换得人家回颜。
珍珍叹上一口气,总算是取消了那一声拒人千里之外的“盛公爷”,先柔语向詹盛言唤道“大哥哥”,又动情地说:“我也明白你的顾虑。姐姐的确有通天手段,可那不过是她本性聪慧,且落在这地方,就是个面人儿也把心熬铁了。但姐姐对我的心却从无丝毫更改,那天她来见我,非但没有怨言,还开导我,叮嘱我说——”她原想说出姐姐叫自己故作愁形以博人怜惜的话来,但想到詹盛言适才对白凤“狡狯多计”的评语,便又将此节按下不表,单泪眼婆娑道,“总之我觉得姐姐根本不接受你我之间是前世缘定的说法,可她却依然愿意为了我退让,待我的一片深情真叫我汗颜无地。我若再屈了她的心,那可就不配为人了。”
詹盛言再不敢鲁莽,只可婉转陈词道:“是,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但我万万禁不住你再有一丁点儿的闪失了。我做个不恰当的比方,就好似你娘原本也是很疼爱你凤姐姐的,但因有了你,就把全副心思移到了你身上,在我也一样。我对你姐姐本也是敬爱有加,要是才有什么失当的言语,都是出于太宝贝你的缘故,只盼你见谅。”
珍珍又悄悄拭一拭眼角道:“正因着这样,我才更加地可怜姐姐。”她微一作想,便捧起那被搁置一旁的洋娃娃朝詹盛言递去,“大哥哥,不如你拿这个去姐姐那里瞧瞧她吧,也逗她开开心,好不好?”
詹盛言哭笑不得地挡开那娃娃,“傻孩子,想让你姐姐开心,这么个娃娃可差得远,哪怕我府中那一个‘娃娃大哥’也没戏,除非是我把自己这活人给了她。可我早就是你的——从来都只是你的。”
珍珍把娃娃收回在膝上,垂目怔怔道:“那怎么办呢?我去瞧姐姐,她总不肯见我的面,说是不愿我瞧见她心情不好,可我实在是心疼她。”
詹盛言仿似觉出白凤摧心憔悴的一双深眸正幽幽地钉住自己,他忙抬手拂开了面前一缕欲尽的斜阳,“你心疼她,我就不心疼?我比你还要惭惶万分。与她分手,在我已是把方寸心头做了战场一样,真是下了大狠心才割舍利索,要见到她的凄凉之态,我难保不会和她牵缠不清,万一叫她徒然生出不该有的企望,不单增添她的幽情怨绪,只恐怕……你又要说我以私心揣度人,但——唉,你凤姐姐怎么怨恨我我都不怕,那都是我该受的,但我做梦都害怕她起一点点怨恨你的心思。”
“就算姐姐怨恨我,也是我该受的。”
“和你什么相干?这话我也和你姐姐坦坦荡荡地交代过,我起初眷着她,不过是在她身上,我总似感受到了素卿的余泽一般,我又怎猜得到,那竟是为着她与你朝夕亲近的缘故?若我也能够未卜先知,定不会结下这一段孽缘,只安心等候你回来我身边就是。反正上天鉴察,罪人只是我一个。”
珍珍浅嗽了两声,把小嘴一撇道:“你也别把什么都往自个儿身上揽,纵是你未卜先知,却不成孑然一身等上个十六年?”
“莫说十六年,六十年我也等得,只怕你嫌弃。”
“嫌弃?”
“等你六十年,我已是垂垂老翁,怎好再请你这亭亭少女来做梨花树下的海棠[7]?”
珍珍啐一口,半拧了眉儿笑道:“饶你还是带过兵的人,说起话却这样肉麻。”
他见她颜色稍霁,更逗引着道:“这就嫌肉麻了?我还没吟诗呢。”
她好奇道:“你要吟什么诗?”
他抚了抚唇上的两撇乌黑细髭,慢吟道:“‘人老簪花不自羞,花应羞上老人
头。醉归扶路人应笑,十里珠帘半上钩。’[8]——伤老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