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万艳书 上册》(20)(第4/12页)
照旧在天不亮时,书影就醒转,已听见东边卧室里传出敲鱼诵经的低声。丫鬟小满进来伺候她洗漱用饭,书影便向她打问道:“你们小姐信佛?”
小满一头摆饭一头笑道:“是呀,虔诚得很呢,但只身子不闹病,总是早晚三回念佛礼佛,从不怕辛苦。祝小姐看这碗饭够不够?不够我再给您添。”
书影吃完饭,又看了一阵子书,待日上三竿,才听木鱼声渐停,随即就见那满绣罗汉的帘幕徐徐两分,珍珍缓步而出。今天她绾着一个懒妆髻,围髻环一道平金珠冠,斜插着一支珍珠作蕊、点翠为萼的黄碧玺花钗,再无多余妆饰,身上在二月天气里仍严裹着一套猞猁皮镶边的锦袄锦裙,衬着那无一丝人色的皮肤、那带病含愁的双眸,活似个白瓷塑的人儿,令书影担心她一步走不好,就要跌一个满室晶莹。
珍珍先为自己的病况而道歉,又问了问书影的起居饮食。张妈为二人沏了茶,叮嘱几句,就卷帘退下。珍珍仍是先把腕上所拴的千眼菩提十八子褪在手中数念着,这才重启娇鸟调音的妙声,把故事的另一半徐徐展开:
“昨日讲到我娘带着我们姐妹三个逃出了火场,既然刘夫人要除掉我们,那么刘大人家是回不去了。我娘左思右想,这世上只剩下一个可去的地方,她就是打这地方出来的——”
“槐花胡同。”书影接过了话尾。
珍珍点点头,“我娘找到了自个儿以前的训养姑姑,你也认识那人。”
“猫儿姑?”
“猫儿姑愿意收留我们,条件是把我的鸾、凤两位姐姐一起过给她。”
“‘过’指的是——”
“我娘把鸾、凤姐妹都当作了雏妓白送给猫儿姑,以后开张,赚的钱也要归她。只不过后来凤姐姐出息了,才又自赎自身,重跟了我娘。”
“那么,凤姑娘也是猫儿姑教出来的?凤姑娘她也戴过淑女脸儿,也填过棺材馅?”
珍珍念了句“阿弥陀佛”,强笑了一下,“你说的‘淑女脸儿’是不是那种皮子面具?这就是接下来我要和你说的。有一回,凤姐姐和鸾姐姐一同被罚,两个人全要戴着那面具过夜。每次有人受这种惩罚,都会有个守夜人偷偷在一边看着,以防倌人出事。偏那一夜,守夜人睡死过去,鸾姐姐不知是哭了还是怎的,被呛死在自己吐出的污物里。从此后,就只剩凤姐姐一个了……”
这些话也仿佛是被珍珍从腑脏深处呕出来的一样,还带着胆汁的腥苦,“事故发生的时候她们俩十一岁,直到今天,十年过去了,我只听凤姐姐谈起过一次。她说,她们姐俩从小就心有灵犀,一个人疼了,另一个也感同身受。她说那夜里她被反绑着手,自个儿的脸上也戴着禁明禁声的面具,身子一动不能动,但神志却清清楚楚。她觉出姐姐快死了,她活活经历着姐姐死去的一点一滴。凤姐姐说,一点一滴都是长得不到头的绝望恐怖,那么长的时间,加起来却只有半刻钟。她说,过了这半刻钟,她的一辈子都不一样了……”
书影一直都了解这个事实:白凤并非一生下来就是白凤,就是这个阴狡而毒辣的妓女,但似乎直到这一霎,她才真真切切地正视这一事实。“我从不了解凤姑娘的这些事……”
“更大的祸事还在后头。我父亲得势时开罪过很多人,其中最不该开罪的就是詹氏一族。”
“安国公詹氏?”一定是太久没见过詹叔叔了,书影想,所以才会只听到他的姓,心口就莫名地发热。
珍珍的眼光却一闪,恍如凉夜早霜,“詹氏世代戍边,太宗皇帝时,外戚王家为削减其他家族的势力,曾将詹氏解去兵权,调回京城。但后来出了一位掌权的詹太后,再度把边关重将的职务委以娘家,之前辽东总兵的位子连续三任都归詹家人。现在这一位安国公詹盛言,年少时也曾随父亲戍守辽东。祝小姐,你知道这个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