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万艳书 上册》(16)(第2/6页)

独憨奴一个人皱了皱眉头,她似乎越来越懂得主子白凤的感受,这个祝家小姐的的确确是最令人讨厌的一类人:她就是有本领一边做着脏污狼藉的事情,一边让你在她的高洁之前自惭形秽;一边默默执行着你的每一项要求,一边让你看到她每一个嘹亮而无声的“不”。

不,我绝不会恨万漪,书影在心里想,无论我因为她遭受到什么,和她为我遭受到的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她慢慢从嘴角牵出一根发丝,面不改色地咽下嘴里那五味杂陈的饭食。

接下来的种种折磨,书影也一一咽下,只为万漪空悬着一颗心。到了元旦过后的第三日傍晚,书影从白凤那儿下工,刚往屋里拐了两步,就见严嫂子一班人插空四立,佛儿在铺边攥着条绿如一痕春水的翡翠钩子系腰,斜乜着眼睛道:“这连一品大员也不能用的,非王公之贵不可,你伺候的是什么人?竟赏赐你这许多宝物?”

严嫂子在旁接话道:“我早问过了,这丫头不肯说,妈妈和凤姑娘倒清楚,但也不细说,似乎是九千岁身边的近臣,那总是大贵人没错了。”她一面从佛儿手中抓回那翡翠腰带,拿袖子抹了一抹,“少浑摸,这么好的水头,再摸脏喽。这些虽都是客人赏的,可出道前姑娘们是不兴有私房的,全归给班子,你们开开眼就得了。好,都搬走吧。”

佛儿缩回手道:“谁稀罕,我还嫌脏了我手呢。”

门后的书影给鱼贯而出的婆子们让开路,等严嫂子一行尽数离开,她才看清刚刚被黄金珠宝摆满的大通铺边原来还坐着个灰扑扑的人。

数日的牵念都化作了一声含泪的“姐姐”,书影直朝那人扑了过去。

佛儿见状,歪着嘴冷笑道:“得,主仆又变成姐妹了,看样子你们这一对金兰交又得哭到丑末寅初去,我可听不了,还是去院中练我的剑吧。”她取下鸳鸯剑就带上门出去了。

书影只顾端量万漪,短短几日,万漪已瘦得脱了形,眼睛都凹下去,陷在里头的眼神似一大片黑沼泽,只看得见死寂一般的平静,但谁都猜得到每一只活物被吞没时曾如何疯狂地挣扎、惨烈地嘶叫。

万漪似乎过了好久才听见哭声,她拨动着木愣的眼珠子,第一个带有活气的表情居然是微笑。她笑着,干涩的嘴唇满布裂纹,“书影小姐,你可好?”

书影拉住万漪的手,把脸按进她手心里痛哭道:“姐姐别这么叫我,从今后你就是我的亲姐姐!姐姐,姐姐你好傻,你何必替我……”

“我可不配做你的姐姐, ”万漪拽回了双手,黯然一叹,“书影小姐,我不傻,我也不是替你……”

她说到这儿就断住了,喉头吞咽了好几下,才用劈裂的嗓子道:“我这是自作自受,凤姑娘的钱袋是我拿的。”

书影的容色里没有分毫惊讶,只满含着遗憾与疼惜,“姐姐,原来真是你。你本不必说的。”

万漪的目光晃动了一下,抬起脸怔怔地盯视著书影,“你、你、你认——”

“我认出来了,”书影点点头,“我认出了那背影就是你。”

“那、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不说?我都告诉过你了。我恐怕自己认错人,何况我原本就生趣甚少,有一个你没一个你,白凤也不会少凌虐我一分,索性我一个人担了吧。我想着,做贼虽不对,但你这样一个安分守己的好人跑去做贼,定是有什么迫不得已的隐衷,我不能再揭你的短儿。”

万漪抖索着向前抱住了书影,泪水这才从她两眼中泻下,“妹妹,妹妹,我的好妹妹……”就伴着无穷无尽的泪,她断断续续地说起来。

“凉春和温雪两位姑娘带咱们出门那一天,我不是在大门口撞见了我娘吗?后来你突然逃跑,所有人都去追你,两位姑娘见我和我娘哭得可怜,就远远地站开,容我们娘俩说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