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万艳书 上册》(5)(第4/5页)
“病了为什么不赶快请大夫瞧呢?”
“名声好的大夫,车马钱动不动就要一两吊,还不算开方子抓药呢,我们哪里掏得起?满街的游医倒是不费几文,可常常一剂药下去就吃死人,也不敢用哪。所以我们穷人病了都挨着,把命全交给老天爷。”
书影讷讷道:“那你妹妹她后来……”
万漪便续道:“后来就拖成了痨病。那是大前年的八月十五,爹出门去帮闲,娘也给人送洗好的衣裳,弟妹们在外面玩耍,只我一个人陪着花儿。她说:‘大姐,你一直陪着花儿,一步也不走开,好不好?’我说:‘好,大姐一直陪着你。’结果我才哄花儿睡着,就来了几个邻居的小伙伴,说有一户财主在府门口施舍月饼,唤我一同去。书影小姐,你可晓得‘痨病’又叫‘馋痨’吗?”
“是说得了痨病后,人就变馋了?”
“可不,我花儿妹妹天天就想着吃,可家里头哪来的闲钱给她买零嘴儿?所以我就想,要是等花儿醒来能吃上月饼,她该多开心!我便也一起去了那财主府上。我在人群里把鞋都挤掉了,好容易才抢到一块月饼,欢天喜地地跑回家,却发现花儿——”万漪哽了一哽,“死了,连身子都凉了。她只有三岁,口齿还不大清楚,她求我别离开她的话字字句句全还在耳边,可我这个亲姐姐就为了一块月饼把她给抛下,让她一个人孤零零地从这世上走了……”
眼泪刚刚涌出眼眶,就被万漪抹去,她平复了一下声调接着道:“打从那以后,我就再也不过中秋节了。前两年,娘又连生了两个妹妹,可爹想要一个男娃娃,就把两个妹妹全溺死了。都是刚一落生就被塞进尿桶里,活活地溺死。”
书影早已是愕而忘言,只会木木地重复着:“溺死!溺死?”
万漪苦笑了一声:“说起来怪丢丑的,我真不想说,可不说,我又怕你尽往死路上想,哎,索性全告诉给你吧!就说我这个活下来的,人还没灶台高,就得踩着板凳烧水做饭,还要带孩子,挨饿受气是家常便饭。有次我照顾弟弟不小心,让他头上跌了一个包,爹抄起门闩就把我鼻血都打出来,娘也跟着骂我。我能体谅爹娘在外面讨生活不易,到处受气,拿我撒个气我也不敢怨,只拼命地苦做,盼他们稍稍待我好一点儿。可到头来爹娘还是——把我给卖了,且卖的是死门儿,不能够赎的。我不认识字,但契书上的最后一句话却听人念得一清二楚:‘不瞧不看,永断葛藤。’”
书影情不自禁地把手抚了抚万漪道:“你别太难过。”
泪水再一次涌出,万漪似要伸手去扯怀中的绸巾拭泪,手却又一缩,只任由泪珠子滴滴答答地滚落,“我不难过。刚来那一天,凤姑娘就弄死了玉怜,我也着实害怕了一阵。可过后,每天里也都安安稳稳的,不必累死累活,到点儿就有好菜好饭,便在严嫂子那儿受些罚,也并不比我在家里头挨打难过多少。在我看,在这儿就和在家差不多的,可能还好些,起码吃得饱穿得暖。横竖那个家也不要我了,永远都不要我了,我在哪儿不一样?”
书影一叹:“你父母可也够狠心的……”
万漪也跟着一叹:“我原先还不太觉着,是那天看见你父亲翊运伯的情形,我才……哎,我同情你,可也万分羡慕你。我记得翊运伯在受刑前还特意对你笑,教你把两手挡在眼跟前。我才晓得世上竟还有这般慈心的父母,就死到临头也惦念着孩子,更何况你还是个女孩子!你刚谈起家中的琐事,我听着真像是九重天上才有的事。你就是九重天上人,才说这里是地狱。这不是地狱,这就是人间,处处是欺凌伤心,事事不能够如意,一千个人里头,大抵有九百九十九个都过的是这样的日子,人间的日子原就是这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