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万艳书 上册》(5)(第2/5页)

自来戏文里丫鬟的名字多叫“梅香”,“梅香”也就等于是“丫鬟”的代称。万漪纵没念过书,岂能听不懂这个?小脸上就不由显出了一丝羞恼来,“你说谁?”

佛儿干脆掉过了脸面和她对视,“谁没事儿就围着大小姐忙前跑后,我就说谁。”

万漪发了急,却也还是轻声细语的:“这几日书影小姐病着,那些个老妈子服侍得粗手大脚,我从旁照顾些也是人之常情。你不帮手也罢了,还老是无端端说风凉话。就是头一天来时我触犯过你,也和你赔不是了,你干什么处处针对我?”

佛儿哼道:“我就是看不惯那种天生的奴才秧子,又穷又贱,非要伺候人才舒坦。”她又咬一口月饼,转向了书影扬一扬下巴,“我说祝大小姐,你也细瞧瞧,那丫头手里的绸巾就是院子里相人时送的吧?她还留着当宝贝呢!你就让她拿这玩意替你擦手,也不怕味儿得慌!”

万漪的两颊腾一下红了,悄然攥紧了手中那一方绸巾。

这其中倒有一段缘故:高级妓院挑选雏妓,非但要女孩面貌姣好、声音动听,也讲求身体绝不可有一丝异味。曾有一人牙子将一美貌少女以西洋的香水熏染后卖了高价,结果还不到一个时辰,那少女一出汗,竟是满室狐臭,老鸨再想退货,早寻不到卖主了。因此后来各个班子都要用一条绸巾贴身扎在被相看的女孩腋下,令其行走起坐、说话歌唱,待检验过体态,女孩多已微汗,这时再将绸巾取下来嗅闻,只有汗水清芬者方能中选。而不管中选或落选,这一条绸巾都会作为礼物留赠给女孩。

而被鬻卖为娼的女孩多是贫家女,因此这一条绣花的细绸手巾对她们来说也是生平少见的罕物。万漪正是如此,自得了这一方手巾,珍之又重,总洗得干干净净掖在怀中,每一次拿出来也小心翼翼,生怕落上油污。这时取来为书影擦手,原是善意,怎料佛儿因也经过同样的甄选过程,故认得这手巾上一式一样的花色,竟讥讽她拿捆扎过自己腋下的绸巾为别人擦手,倒显得她极不知礼了。

急窘之下,万漪也不知该如何回嘴,只红着脸一个劲儿把那手巾往怀里塞回。倒是书影原两眼空空地想心事,忽听得其他两人为自己起了争端,便蹙起了眉结,严声对佛儿说:“子曰:‘直而无礼则绞。’先不论你说了些什么话,只这样一味蛮横,足见是一个尖酸刻薄之人。”

佛儿的眼神既像是冰块,又像是一点就着的火药,“什么‘子曰诗云’?我可不吃你这套!你真以为自己是大小姐呢!一个破落户再敢拿这种教训下人的口气对我讲话,我扬扬手就把你下半截打下来。”

“你!”书影大病一场,消瘦了不少,这时抖颤着身子往起一挣,仿似是疾风中的细草。

万漪忙扶着她在铺边坐倒,“才好些,别动气。”

佛儿的眼中掠过了极度的反感,“可真会护主,巴儿狗似的,怨不得妈妈给你取了个狗名儿。得了,外头清清爽爽一个好月亮,我做什么在这里瞧你们腻腻歪歪的?”还不待那一边说什么,她已一阵风地卷出去。

外头真真正正是一个好月亮,清照着院中的一丛矮竹、一架藤篱。佛儿在篱边立住脚,仍旧把手里的月饼一口口啃着,慢慢地,就有一股潮湿而咸涩的滋味混入她嘴里的玫瑰花香。佛儿抬起手,拿手背在两颊恶狠狠抹一把。她明白自己在其他人眼里头一定活像只刺猬,那只是因为她不能不去想往事,而只要一想起,就会有一支又一支的利箭从往事里向她射过来。她已数不清身上扎满了多少支凝结着血迹的毒箭,她拔不掉它们——没人能拔掉它们。她想,她一辈子都只能带着这些箭、这满身的刺活下去。

佛儿仰头望月,银蟾亮,玉漏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