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摩天大楼与分租宿舍(第6/7页)

通道弯弯曲曲,这一景象被甩到后面去了。我们从山的另一侧走下,很快到达一处有委员会管理的地域。我们经过一块空地,一个小方广场。委员会决意保留这块空地,技师说,但这需要警惕。一个占地者的窝棚可能在一夜间出现,由于这里所有窝棚都是违法的,到时候要单单把那样一间拆掉可就难了。有一次,技师离开聚居区仅仅三天,一小块空地就被占用了。他们上诉要求拆除这个新建筑,但犯法者向委员会求情,最后出于怜悯,他们允许这间屋子存在。

我们现在回到了起点,山脚下的入口处,洗刷棚里满是女人和姑娘,一排公厕里满是小孩。贫民区生活在外面,在宽敞的主街道上,但从另一个方面看,贫民区生活也如同一幅田园牧歌景象,证明了某种可能性。

湿婆军的人送我们到公共汽车站。从那里看,小山又显得很小了,各式各样的屋顶,似乎一路盖下山来。技师说,聚居区已经满员了,他们不接受新来的人。非常偶然地,有时会有人离开,他的窝棚则可卖给外来人,时价大约是四千卢比,合四百美元。贵是贵点,但这个地段地处中央,聚居区里还提供各种服务。

中午的太阳灼热难耐,星期天空荡荡的街道微微发亮。公共汽车似乎总也不来,最后,一辆红色孟买双层巴士拖着热腾腾的褐色烟雾来了,其金属面的下部油腻腻的,满是灰尘,还有深深的水平划痕,奇怪的撞伤就好像被揉皱后又被抹平的锡箔。

回程经过分租宿舍,我们红色的公共汽车混在它越来越多的冒烟的同伴中,主路黑了,人行道活跃起来,电影海报提供着关于丰满女人与白雪皑皑的喜马拉雅山的幻想,商业大楼凌乱的、阳光照耀着的临街一面挂上了许多亮丽的招牌,经过工厂和烟囱,在充斥了更加都市化的广告(“极品黄油”)的城市高速路上奔跑,奔向摩天大楼和大海,那是在山腰上看到的白色高楼林立的孟买,而山腰似乎已远在天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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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晚,在其中一座大楼高层举行的晚宴上,一个对许多事都满腔激愤的记者(他不愿在新闻审查期间写作,所以所有内容皆出于言论)谈到了身份认同的话题。他说,“印度”如今是一个没有意义的词汇。他三十多岁,是独立后的一代人,已然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也不再认识印度教神祇了。他的祖母参观卡杰拉赫或其他一些著名寺庙时能立即融入她所见到的景象,不需别人告诉她雕像的意义。记者则像个游客,他看到的仅仅是一座建筑博物馆。他失去了开启信仰与感受的整个世界的钥匙,他与他的传统之间被切断了联系。

开始,由于我早上的那一番短游,这场关于身份认同的谈话似乎只是臆想和自恋。孟买毕竟就是孟买,每个人都知道他们怎么来的,为何而来,从何处来。然而后来我觉得我对记者的判断存在失误。他的话并非发自臆想,他的痛苦是真实的。

“从前……”记者说,打断了餐桌上杂乱的交谈(一个女人毫无缘由地提到福楼拜,只为把他贬成一个不重要的作家;一个晕头晕脑、年纪轻轻却已发福的广告商突然活跃起来,同样无端地研究起能否将克什米尔那些有节制的乐子“卖”给波斯湾被太阳烤得干巴巴的阿拉伯人的问题)—从前,记者说,印度村庄自给自足、秩序井然。公牛牵犁,母牛供奶,这些动物的粪便滋养着土地,丰收后大量的秸秆被用来喂养牲畜、铺盖屋顶。那曾经是段好日子。但自给自足的状况没有延续,因为不久之后人口激增。“这不是件容易说的事情,”记者说,“但就是在那里,对个体的善意可以成为对族群的残忍。”

这句话解释了他的激愤。他思想中的印度是一个无法调和的印度。他眼中的印度看似广大,却只适应个人的需求——不管印度的大众,仅仅满足自己成为印度人、从属于一个拥有辉煌历史的泱泱大国的需要。这位记者是不可靠的。作为一个印度人,他并没有牢固地将印度视为一个生机勃勃的国家,一个能将数百万正在侵蚀城市的人纳入其中的国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