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第5/21页)
下午柔嘉临走,二奶奶还满脸堆笑说:「别走了,今天就住这儿罢--三妹妹,咱们把她扣下来--大哥,只有你,还会送她回家!你就不要留住她麽?」阿丑哭肿了眼,人也不理。方老太太因为儿子媳妇没对自己叩头,首饰也没给他们,送他们出了门,回房向遯翁叽咕。遯翁道:「孙柔嘉礼貌是不周到,这也难怪。学校里出来的人全野蛮不懂规矩,她家里我也不清楚,看来没有家教。」方老太太道:「我十月怀胎养大了他,到现在娶了媳妇,受他们两个头都不该麽?孙柔嘉就算不懂礼貌,老大应当教教她。我愈想愈气。」遯翁劝道:「你不用气,回头老大回来,我会教训他。鸿渐真是糊涂虫,我看他将来要怕老婆的。不过孙柔嘉还像个明白懂道理的女人,我方才教她不要出去做事,你看她倒点头服从的。」
柔嘉出了门,就说:「好好一件衣服,就算毁了,不知道洗得掉洗不掉。我从来没见过这种没管教的孩子。」鸿渐道:「我也真讨厌他们,好在将来不会一起住。我知道今天这顿饭把你的胃口全吃倒了。说到孩子,我倒想起来了,好像你应该给他们见面钱的,还有两个用人的赏钱。」柔嘉顿足道:「你为什麽不早跟我说?我家里没有这一套,我自己刚脱离学校,全不知道这些奶奶经!麻烦死了,我不高兴做你们方家的媳妇了!」鸿渐安慰道:「没有关系,我去买几个红封套,替你给他们得了。」柔嘉道:「随你去办罢,反正我不会讨你家好的。你那两位弟媳妇,都不好对付。你父亲说的话也离奇;我孙柔嘉一个大学毕业生到你们方家来当没工钱的老妈子!哼,你们家里没有那麽阔呢。」鸿渐忍不住回护遯翁道:「他也没有叫你当老妈子,他不过劝你不必出去做事。」柔嘉道:「在家里享福,谁不愿意?我并不喜欢出去做事呀!我问你,你赚多少钱一个月可以把我供在家里?还是你方家有祖传的家当?你自己下半年的职业,八字还未见一撇呢!我挣我的钱,还不好麽?倒说风凉话!」鸿渐生气道:「这是另一件事。他的话也有点道理。」柔嘉冷笑道:「你跟你父亲的头脑都是几千年前的古董,亏你还是个留学生。」鸿渐也冷笑道:「你懂什麽古董不古董!我告诉你,我父亲的意见在外国时髦得很呢,你吃的亏就是没留过学。我在德国,就知道德国妇女的三K运动:Kirche,Kneche,Kinder--」柔嘉道:「我不要听,随你去说。不过我今天才知道,你是位孝子,对你父亲的话这样听从--」这吵架没变严重,因为不能到孙家去吵,不能回方家去吵,不宜在路上吵,所以舌剑唇枪无用之地。无家可归有时简直是桩幸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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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Kirche-教堂;Kneche-厨房;Kinder-保育室。
两亲家见过面,彼此请过客,往来拜访过,心里还交换过鄙视。谁也不满意谁,方家恨孙家简慢,孙家厌方家陈腐,双方背后都嫌对方不阔。遯翁一天听太太批评亲家母,灵感忽来,日记上添上了精采的一条,说他现在才明白为什麽两家攀亲要叫「结为秦晋」:「夫春秋之时,秦晋二国,世缔婚姻,而世寻干戈。亲家相恶,于今为烈,号曰秦晋,亦固其宜。」写完了,得意非凡,只恨不能送给亲翁孙先生赏鉴。
鸿渐跟柔嘉左右为难,受足了气,只好在彼此身上出气。鸿渐为太太而受气,同时也发现受了气而有个太太的方便。从前受了气,只好闷在心里,不能随意发泄,谁都不是自己的出气筒。现在可不同了,对任何人发脾气,都不能够像对太太那样痛快。父母兄弟不用说,朋友要绝交,用人要罢工,只有太太像荷马史诗里风神的皮袋,受气的容量最大,离婚毕竟不容易。柔嘉也发现对丈夫不必像对父母那样有顾忌。但她比鸿渐有涵养,每逢鸿渐动了真气,她就不再开口。她彷佛跟鸿渐抢一条绳子,尽力各拉一头,绳子迸直欲断的时候,她就凑上几步,这绳子又松软下来。气头上虽然以吵嘴为快,吵完了,他们都觉得疲乏和空虚,像戏散场和酒醒后的心理。回上海以前的吵架,随吵随好,宛如富人家的饭菜,不留过夜的。渐渐的吵架的余仇,要隔一天才会消释,甚至不了了之,没讲和就讲话。有一次斗口以后,柔嘉半认真半开玩笑地说:「你发起脾气来就像野兽咬人,不但不讲理,并且没有情份。你虽然是大儿子,我看你父亲母亲并不怎麽溺爱你,为什麽这样任性?」鸿渐抱愧地笑。他刚才相骂赢了,胜利使他宽大,不必还敬说:「丈人丈母重男轻女,并不宝贝你,可是你也够难服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