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第4/21页)

方老太太当夜翻箱倒箧,要找两件劫余的手饰,明天给大媳妇作见面礼。遯翁笑她说:「她们新式女人还要戴你那些老古董麽?我看算了罢。『赠人以车,不如赠人以言』;我明天倒要劝她几句话。」方老太太结婚三十余年,对丈夫掉的书袋,早失去索解的好奇心,只懂最后一句,忙说:「你明天说话留神。他们过去的事,千万别提。」遯翁怫然道:「除非我像你这样笨!我在社会上做了三十多年的事,这一点人情世故还不懂麽?」明天上午鸿渐去接柔嘉,柔嘉道:「你家里比我们古板,今天去了,有什麽礼节?我是不懂的,我不去了。」鸿渐说,今天是彼此认识一下,毫无礼节,不过父亲的意思,要咱们对祖宗行个礼。柔嘉撒娇道:「算你们方家有祖宗,我们是天上掉下来的,没有祖宗!你为什麽不对我们孙家的祖宗行礼?明天我教爸爸罚你对祖父祖母的照片三跪九叩首。我要报仇。」鸿渐听她口气松动,赔笑说:「一切瞧我面上,受点委屈。」柔嘉道:「不是为了你,我今天真不愿意去。我又不是新进门的小狗小猫,要人抱了去拜灶!」到了方家,老太太瞧柔嘉没有相片上美,暗暗失望,又嫌她衣服不够红,不像个新娘,尤其不赞成她脚上颜色不吉利的白皮鞋。二奶奶三奶奶打扮得淋漓尽致,天气热,出了汗,像半溶化的奶油喜字蛋糕。她们见了大嫂的相貌,放心释虑,但对她的身材,不无失望。柔嘉虽然没有沙拉.贝恩哈脱(Sarah Bernhardt)年轻时的纤细腰身,不至于吞下一粒奎宁丸肚子就像怀孕,但她的瘦削是不能否认的。「双喜进门」的预言没有落实。遯翁一团高兴,问长问短,笑说:「以后鸿渐这孩子我跟他母亲管不到他了,全交托给你了--」方老太太插口说:「是呀!鸿渐从小不能干的,七岁还不会穿衣服。到现在我看他穿衣服不知冷暖,东西甜的咸的乱吃,完全像个孩子,少奶奶,你要留心他。鸿渐,你不听我的话,娶了媳妇,她说的话,你总应该听了。」柔嘉道:「他也不听我的话的--鸿渐,你听见没有?以后你不听我的话,我就告诉婆婆。」鸿渐傻笑。二奶奶和三奶奶偷偷做个鄙薄的眼色。遯翁听柔嘉要做事,就说:「我有句话劝你。做事固然很好,不过夫妇俩同在外面做事,『家无主,扫帚倒竖』,乱七八糟,家庭就有名无实了。我并不是顽固的人,我总觉得女人的责任是管家。现在要你们孝顺我们,我没有这个梦想了,你们对你们的丈夫总要服侍得他们称心的。可惜我在此地是逃难的局面,房子挤得很,你们住不下,否则你可以跟你婆婆学学管家了。」柔嘉勉强点头。

行礼的时候,祭桌前铺了红毯,显然要鸿渐夫妇向空中过往祖先灵魂下跪。柔嘉直挺挺踏上毯子,毫无下拜的趋势,鸿渐跟她并肩三鞠躬完事。旁观的人说不出心里惊骇和反对,阿丑嘴快,问父亲母亲道:「大伯伯大娘为什麽不跪下去拜?」这句话像空房子里的电话铃响,无人接口。鸿渐窘得无地自容,亏得阿丑阿凶两人抢到红毯上去跪拜,险些打架,转移了大家的注意。方老太太满以为他们俩拜完了祖先,会向自己跟遯翁正式行跪见礼的。鸿渐全不知道这些仪节,他想一进门已经算见面了,不必多事。所以这顿饭吃得并不融洽。阿丑硬要坐在柔嘉旁边,叫大娘夹这样菜那样菜,差唤个不了。菜上到一半,柔嘉不耐烦敷衍这位讨厌侄儿了,阿丑便跪在椅子上,伸长手臂,自己去夹菜。一不小心,他把柔嘉的酒杯碰翻,柔嘉「啊呀」一声,快起身躲,新衣服早染了一道酒痕。遯翁夫妇骂阿丑,柔嘉忙说没有关系。鹏图跟二奶奶也痛骂儿子,不许他再吃,阿丑哭丧了脸,赖着不肯下椅子。他们希望鸿渐夫妇会说句好话,替儿子留面子。谁知道鸿渐只关切地问柔嘉:「酒渍洗得掉麽?亏得他夹的肉丸子没滚在你的衣服上,险得很!」二奶奶板着脸,一把拉住阿丑上楼,大家劝都来不及,只听到阿丑半楼梯就尖声嚷痛,厉而长像特别快车经过小站不停时的汽笛,跟着号啕大哭。鹏图听了心痛,咬牙切齿道:「这孩子是该打,回头我上去也要打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