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第17/21页)
旧历冬至那天早晨,柔嘉刚要出门。鸿渐道:「别忘了,今天咱们要到老家里吃冬至晚饭。昨天老太爷亲自打电话来叮嘱的,你不能再不去了。」柔嘉鼻梁皱一皱,做个厌恶表情道:「去,去,去!『丑媳妇见公婆』!真跟你计较起来,我今天可以不去。前一晚姑母家里宴会,你不肯陪我去,为什麽今天我要陪你去?」鸿渐笑她拿糖作醋。柔嘉道:「我是要对你说说,否则,你占了我的便宜还认为应该的呢。我回家来等你回来了同去,叫我一个去,我不肯的。」鸿渐道:「你又不是新娘第一次上门,何必要我多走一趟路。」柔嘉没回答就出门了。她出门不久,王先生来电话,请他立刻去。他猜想出了大事,怦怦心跳,急欲知道,又怕知道。王先生见了他,苦笑道:「董事会昨天晚上批准我辞职,随我什麽时候离馆,他们早已找好替人,我想明天办交代,先通知你一声。」鸿渐道:「那麽我今天向你辞职--我是你委任的--要不要书面辞职?」王先生道:「你去跟你老丈商量一下,好不好?」鸿渐道:「这是我私人的事。」
王先生是个正人,这次为正义被逼而走,喜欢走得热闹点,减少去职的凄黯,不肯私奔似的孑身溜掉。他入世多年,明白在一切机关里,人总有人可替,座位总有人来坐。呕气辞职只是辞的人吃亏,被辞的职位漠然不痛不痒;人不肯坐椅子,苦了自己的腿,椅子空着不会肚子饿,椅子立着不会腿酸的。不过椅子空得多些,可以造成不景气的印象。鸿渐虽非他的私人,多多益善,不妨凑个数目。所以他跟着国内新闻、国外新闻、经济新闻以及两种副刊的编辑同时提出辞职。报馆管理方面早准备到这一着,夹袋里有的是人;并且知道这次辞职有政治性,希望他们快走,免得另生枝节,反正这月的薪水早发了。除掉经济新闻的编者要挽留以外,其余王先生送阅的辞职信都一一照准。资料室最不重要,随时可以换人力,所以鸿渐失业最早,第一个准辞。当天下午,他丈人听到消息,忙来问他,这事得柔嘉同意没有,他随口说得她同意。丈人怏怏不信。鸿渐想明天不来了,许多事要结束,打电话给柔嘉,说他今天没工夫回家同去,请她也直接去罢,不必等。电话里听得出她很不高兴,鸿渐因为丈人忽然又走来,不便解释。
他近七点钟才到老家,一路上懊悔没打电话问柔嘉走了没有,她很可能不肯单独来。大家见了他,问怎麽又是一个人来,母亲铁青脸说:「你这位奶奶真是贵人不踏贱地,下帖子请都不来了。」鸿渐正在解释,柔嘉进门。二奶奶三奶奶迎上去,笑说:「真是稀客!」方老太太勉强笑了笑,彷佛笑痛了脸皮似的。柔嘉藉口事忙。三奶奶说:「当然你在外面做事的人,比我们忙多了。」二奶奶说:「办公有一定时间的,大哥,三弟,我们老二也在外面做事,并没有成天不回家。大姐姐又做事,又管家务,所以分不出工夫来看我们了。」
鸿渐因为她们说话像参禅似的,都隐藏机锋,听着徒乱人意,便溜上楼去见父亲。讲不到三句话,柔嘉也来了,问了遯翁好,寒暄几句,熬不住埋怨丈夫道:「我现在知道你不回家接我的缘故了。你为什麽向报馆辞职不先跟我商量?就算我不懂事,至少你也应该先到这儿来请教爹爹。」遯翁没听儿子说辞职,失声惊问。鸿渐窘道:「我正要告诉爹呢--你--你怎麽知道的?」柔嘉道:「爸爸打电话给我的,你还哄他!他都没有辞职,你为什麽性急就辞,待下去看看风头再说,不好麽?」鸿渐忙替自己辩护一番。遯翁心里也怪儿子莽撞,但不肯当媳妇的面坍他的台,反正事情已无可挽回,便说:「既然如此,你辞了很好。咱们这种人,万万不可以贪小利而忘大义。我所以宁可逃出来做难民,不肯回乡,也不过为了这一点点气节。你当初进报馆,我就不赞成,觉得比教书更不如了。明天你来,咱们爷儿俩讨论讨论,我替你找条出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