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第16/21页)

鸿渐叹气道:「那麽--」柔嘉等他说:「我就不去,」不料他说--「我带了你同进去,那总好了。」

「我这儿好好的有职业,为什麽无缘无故扔了它跟你去。到了里面,万一两个人全找不到事,真叫辛楣养咱们一家?假使你有事,我没有事,那时候你不知要怎样欺负人呢!辛楣信上没说提拔我,我进去干麽?做花瓶?太丑,没有资格。除非服侍官太太做老妈子。」

「活见鬼!活见鬼!我没有欺负你,你自己动不动表示比我能干,赚的钱比我多。你现在也知道你在这儿是靠亲戚的面子,到了内地未必找到事罢。」

「我是靠亲戚,你呢?没有亲戚可靠,靠你的朋友,咱们俩还不是彼此彼此?并且我从来没说我比你能干,是你自己心地龌龊,咽不下我赚的钱比你多。内地呢,我也到过。别忘了三闾大学停聘的不是我。我为谁牺牲了内地的事到上海来的?真没有良心!」

鸿渐气得冷笑道:「提起三闾大学,我就要跟你算帐。我懊悔听了你的话,在衡阳写信给高松年谢他,准给他笑死了。以后我再不听你的话。你以为高松年给你聘书,真要留你麽?别太得意,他是跟我捣乱哪!你这傻瓜!」

「反正你对谁的话都听,尤其赵辛楣的话比圣旨都灵,就是我的话不听。我只知道我有聘书你没有,管他『捣乱』不『捣乱』,高松年告诉你他在捣乱?你怎麽知道?不是自己一个指头遮羞麽?」

「是的。他真心要留住你,让学生再来一次Beat down Miss Sung呢。」

柔嘉脸红得像斗鸡的冠,眼圈也红了,定了定神,再说:「我是年轻女孩子,大学刚毕业,第一次做事,给那些狗男学生欺负,没有什麽难为情。不像有人留学回来教书,给学生上公呈要撵走,还是我通的消息,保全他的饭碗。」

鸿渐有几百句话,同时夺口而出,反而一句说不出。柔嘉不等他开口,说:「我要睡了,」进浴室漱口洗脸去,随手带上了门。到她出来,鸿渐要继续口角,她说:「我不跟你吵。感情坏到这个田地,多说话有什麽用?还是少说几句,留点余地罢。你要吵,随你去吵;我漱过口,不再开口了。」说完,她跳上床,盖上被,又起来开抽屉,找两团棉花塞在耳朵里,躺下去,闭眼静睡,一会儿鼻息调匀,像睡熟了。她丈夫恨不能拉她起来,逼她跟自己吵,只好对她的身体挥拳作势。她眼睫毛下全看清了,又气又暗笑。

明天晚上,鸿渐回来,她烧了橘子酪等他。鸿渐呕气不肯吃,熬不住嘴馋,一壁吃,一壁骂自己不争气。她说:「回辛楣的信你写了罢?」他道:「没有呢,不回他信了,好太太。」她说:「我不是不许你去,我劝你不要卤莽。辛楣人很热心,我也知道。不过,他有个毛病,往往空口答应在前面,事实上办不到。你有过经验的。三闾大学直接拍电报给你,结果还打了个折扣,何况这次是他私人的信,不过泛泛说句谋事有可能性呢?」鸿渐笑道:「你真是『千方百计』,足智多谋,层出不穷。幸而他是个男人,假使他是个女人,我想不出你更怎样吃醋?」柔嘉微窘,但也轻松地笑道:「为你吃醋,还不好麽?假使他是个女人,他会理你,他会跟你往来?你真在做梦!只有我哪,昨天挨了你的骂,今天还要讨你好。」

报馆为了言论激烈,收到恐吓信和租界当局的警告。办公室里有了传说,什麽出面做发行人的美国律师不愿意再借他的名字给报馆了,什麽总编辑王先生和股东闹翻了,什麽沈太太替敌伪牵线来收买了。鸿渐跟王先生还相处得来,听见这许多风声,便去问他,顺便给他看辛楣的信。王先生看了很以为然,但劝鸿渐暂时别辞职,他自己正为了编辑方针以去就向管理方面力争,不久必有分晓。鸿渐慷慨道:「你先生哪一天走,我也哪一天走。」王先生道:「合则留,不合则去。这是各人的自由,我不敢勉强你。不过,辛楣把你重托给我的,我有什麽举动,一定告诉你,决不瞒你什麽。」鸿渐回去对柔嘉一字不提。他觉得半年以来,什麽事跟她一商量就不能照原意去做,不痛快得很,这次偏偏自己单独下个决心,大有小孩子背了大人偷干坏事的快乐。柔嘉知道他没回辛楣的信,自以为感化劝服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