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第17/19页)

鸿渐回校,一路上彷佛自己的天地里突然黑暗。校工问他赵先生为什麽走,他随口说家里有人生病。校工问是不是老太太,他忽而警悟,想赵老太太活着,不要倒她的楣,便说:「不是,是他的老太爷。」

明天鸿渐起得很迟,正洗脸,校长派人来请,说在卧室里等着他。他把辛楣的信交来人先带走,随后就到校长卧室。高松年听他来了,把表情整理一下,脸上堆的尊严厚得可以刀刮,问道:「辛楣什麽时候走的?他走以前,和你商量没有?」鸿渐道:「他只告诉我要走。今天一早离开这镇上的。」高松年道:「学校想请你去追他回来。」鸿渐道:「他去意很坚决,校长自己去追,我看他也未必回来。」高松年道:「他去的缘故,你知道麽?」鸿渐道:「我有点知道。」高松年的脸像虾蟹在热水里浸了一浸,说道:「那麽,我希望你为他守秘密。说了出去,对他--呃--对学校都不大好。」鸿渐鞠躬领教,兴辞而出,「phew」了一口长气。高松年自从昨晚的事,神经特别敏锐,鸿渐这口气吐得太早,落在他耳朵里。他嘴没骂出「混帐」来,他脸代替嘴表示了这句骂。

因为学校还在假期里,教务处并没有出布告,可是许多同事知道辛楣请长假了,都来问鸿渐。鸿渐只说他收到家里的急电,有人生病。直到傍晚,鸿渐才有空去通知孙小姐,走到半路,就碰见她,说正要来问赵叔叔的事。鸿渐道:「你们消息真灵,怪不得军事间谍要用女人。」

孙小姐道:「我不是间谍。这是范小姐告诉我的,她还说汪太太跟赵叔叔的请假有关系。」

鸿渐顿脚道:「她怎麽知道?」

「她为赵叔叔还了他的书,跟汪太太好像吵翻了,不再到汪家去。今天中午,汪先生来个条子,说汪太太病了,请她去,去了这时候才回来。痛骂赵叔叔,说他调戏汪太太,把她气坏了。还说她自己早看破赵叔叔这个人不好,所以不理他。」

「哼,你赵叔叔总没叫过她precious darling,你知道这句话的出典麽?」

孙小姐听鸿渐讲了出典,寻思说:「这靠不住,恐怕就是她自己写的。因为她有次问过我,『作者』在英文里是author还是writer。」

鸿渐吐口唾沫道:「真不要脸!」

孙小姐走了一段路,柔懦地说:「赵叔叔走了!只剩我们两个人了。」

鸿渐口吃道:「他临走对我说,假如我回家,而你也要回家,咱们可以同走。不过我是饭桶,你知道的,照顾不了你。」

孙小姐低头低声说:「谢谢方先生。我只怕带累了方先生。」

鸿渐客气道:「哪里的话!」

「人家更要说闲话了,」孙小姐依然低了头低了声音。

鸿渐不安,假装坦然道:「随他们去说,只要你不在乎,我是不怕的。」

「不知道什麽浑蛋--我疑心就是陆子潇--写匿名信给爸爸,造--造你跟我的谣言,爸爸来信问--」

鸿渐听了,像天塌下半边,同时听背后有人叫:「方先生,方先生!」转身看是李梅亭陆子潇赶来。孙小姐嘤然像医院救护汽车的汽笛声缩小了几千倍,伸手拉鸿渐的右臂,彷佛求他保护。鸿渐知道李陆两人的眼光全射在自己的右臂上,想:「完了,完了。反正谣言造到孙家都知道了,随它去罢。」

陆子潇目不转睛地看孙小姐,呼吸短促。李梅亭阴险地笑,说:「你们谈话真密切,我叫了几声,你全没听见。我要问你,辛楣什麽时候走的--孙小姐,对不住,打断你们的情话。」

鸿渐不顾一切道:「你知道是情话,就不应该打断。」

李梅亭道:「哈,你们真是得风气之先,白天走路还要勾了手,给学生好榜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