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第16/19页)
辛楣头脑像被打一下的发晕,只说出一声「啊」!--「尤其当了我这样一个脾气坏、嘴快的人,称赞你那位小姐如何温柔,如何文静--」辛楣嚷:「汪太太,你别多心!我全没有这个意思。老实告诉你罢,我觉得你有地方跟她很像--」汪太太半推开他拦着的手道:「胡说!胡说!谁都不会像我--」忽然人声已近,两人忙分开。
汪处厚比不上高松年年轻腿快,赶得气喘,两人都一言不发。将到汪家,高松年眼睛好,在半透明的夜色里瞧见两个人扭作一团,直奔上去。汪处厚也听到太太和男人的说话声,眼前起了一阵红雾。辛楣正要转身,肩膀给人粗暴地拉住,耳朵里听得汪太太惶急的呼吸,回头看是高松年的脸,露着牙齿,去自己的脸不到一寸。他又怕又羞,忙把肩膀耸开高松年的手,高松年看清是赵辛楣,也放了手,嘴里说:「岂有此理!不堪!」汪处厚扭住太太不放,带着喘,文绉绉地骂:「好!好!赵辛楣,你这混帐东西!无耻家伙!引诱有夫之妇。你别想赖,我亲眼看见你--你抱--」汪先生气得说不下去。辛楣挺身要讲话,又忍住了。汪太太听懂丈夫没说完的话,使劲摆脱他手道:「有话到里面去讲,好不好?我站着腿有点酸了,」一壁就伸手拉铃。她声音异常沉着,好把嗓子里的震颤压下去。大家想不到她说这几句话,惊异得服服贴贴跟她进门,辛楣一脚踏进门,又省悟过来,想溜走,高松年拦住他说:「不行!今天的事要问个明白。」
汪太太进客堂就挑最舒适的椅子坐下,叫丫头为自己倒杯茶。三个男人都不坐下,汪先生踱来踱去,一声声叹气,赵辛楣低头傻立,高校长背着手假装看壁上的画。丫头送茶来了,汪太太说:「你快去睡,没有你的事。」她喝口茶,慢慢地说:「有什麽话要问呀?时间不早了。我没有带表。辛楣,什麽时候了?」
辛楣只当没听见,高松年恶狠狠地望他一眼,正要看自己的手表,汪处厚走到圆桌边,手拍桌子,彷佛从前法官的拍惊堂木,大吼道:「我不许你跟他说话。老实说出来,你跟他有什麽关系?」
「我跟他的关系,我也忘了。辛楣,咱们俩什麽关系?」
辛楣窘得不知所措。高松年愤怒得双手握拳,作势向他挥着。汪处厚重拍桌子道:「你--你快说!」偷偷地把拍痛的手掌擦着大腿。
「你要我老实说,好。可是我劝你别问了,你已经亲眼看见。心里明白就是了,还问什麽?反正不是有光荣、有面子的事,何必问来问去,自寻烦恼?真是!」
汪先生发疯似的扑向太太,亏得高校长拉住,说:「你别气!问他,问他。」
同时辛楣搓手恳求汪太太道:「汪太太,你别胡说,我请你--汪先生,你不要误会,我跟你太太全没什麽。今天的事是我不好,你听我解释--」
汪太太哈哈狂笑道:「你的胆只有芥菜子这麽大--」大拇指甲掐在食指尖上做个样子--「就害怕到这个地步!今天你是洗不清了,哈哈!高校长,你又何必来助兴呢?吃醋没有你的份儿呀。咱们今天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嗯?高先生,好不好?」
辛楣睁大眼,望一望瑟缩的高松年,「哼」一声,转身就走。汪处厚注意移在高松年身上,没人拦辛楣,只有汪太太一阵阵神经失常的尖笑追随他出门。
鸿渐在房里还没有睡。辛楣进来,像喝醉了酒,脸色通红,行步摇晃,不等鸿渐开口,就说:「鸿渐,我马上要离开这学校,不能再待下去了。」鸿渐骇异得按着辛楣肩膀,问他缘故。辛楣讲给他听,鸿渐想「糟透了!」只能说:「今天晚上就走麽?你想到什麽地方去呢?」辛楣说,重庆的朋友有好几封信招他,今天住在镇上旅馆里,明天一早就动身。鸿渐知道留住他没有意思,心绪也乱得很,跟他上去收拾行李。辛楣把带来的十几本书给鸿渐道:「这些书我不带走了,你将来嫌它们狼犺,就替我捐给图书馆。」冬天的被褥他也掷下。行李收拾完,辛楣道:「啊呀!有封给高松年的信没写。你说向他请假还是辞职?请长假罢。」写完信,交鸿渐明天派人送去。鸿渐唤醒校工来挑行李,送辛楣到了旅馆,依依不舍。辛楣苦笑道:「下半年在重庆欢迎你。分别是这样最好,乾脆得很。你回校睡罢--还有,你暑假回家,带了孙小姐回去交给她父亲,除非她不愿意回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