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第12/19页)
一句话的意义,在听者心里,常像一只陌生的猫到屋里来,声息全无,过一会儿「喵」一叫,你才发觉它的存在。孙小姐最初说有事到教授宿舍来,鸿渐听了并未留意。这时候,这句话在他意识里如睡方醒。也许她是看陆子潇来的,带便到自己这儿坐下。心里一阵嫉妒,像火上烤的栗子,热极要迸破了壳。急欲探出究竟,又怕落了关切盘问的痕迹,扯淡说:「范小姐这人妙得很,我昨天还是第一次跟她接近。你们是同房,要好不要好?」
「她眼睛里只有汪太太,现在当然又添了赵叔叔了--方先生,你昨天得罪范小姐没有?」
「我没有呀,为什麽?」
「她回来骂你--唉,该死!我搬嘴了。」
「怪事!她骂我什麽呢?」
孙小姐笑道:「没有什麽。她说你话也不说,人也不理,只知道吃。」
鸿渐脸红道:「胡说,这不对。我也说话的,不过没有多说。昨天我压根儿是去凑数,没有我的分儿,当然只管吃了。」
孙小姐很快看他一眼,弄着铅笔说:「范小姐的话,本来不算数的。她还骂你是木头,说你头上戴不戴帽子都不知道。」
鸿渐哈哈大笑道:「我是该骂!这事说来话长,我将来讲给你听。不过你们这位范小姐--」孙小姐抗议说范小姐不是她的--「好,好。你们这位同屋,我看不大行,专门背后骂人,辛楣真娶了她,老朋友全要断的。她昨天也提起你。」
「她不会有好话。她说什麽?」
鸿渐踌躇,孙小姐说:「我一定要知道。方先生,你告诉我,」笑意全收,甜蜜地执拗。
鸿渐见过一次她这种神情,所有温柔的保护心全给她引起来了,说:「她没有多说。她并没骂你,我也记不清,好像说有人跟你通信。那是很平常的事,她就喜欢大惊小怪。」
孙小姐的怒容使鸿渐不敢看她,脸爆炸似的发红,又像一星火落在一盆汽油面上。她把铅笔在桌子上顿,说:「混帐!我正恨得要死呢,她还在外面替人家宣传!我非跟她算帐不可。」
鸿渐心里的结忽然解松了,忙说:「这是我不好了,你不要理她。让她去造谣言得了,反正没有人会相信,我就不相信。」
「这事真讨厌,我想不出一个对付的办法。那个陆子潇--」孙小姐对这三个字厌恶得彷佛不肯让它们进嘴--「他去年近大考的时候忽然写信给我,我一个字没理他,他一封一封的信来。寒假里,他上女生宿舍来找我,硬要请我出去吃饭--」
鸿渐紧张的问句:「你没有去罢?」使她不自主低了头--「我当然不会去。他这人真是神经病,还是来信,愈写愈不成话。先一封信说省得我回信麻烦,附一张纸,纸头上写着一个问题--」她脸又红晕--「这个问题不用管它,他说假使我对这问题答案是--是肯定的,写个算学里的加号,把纸寄还他,否则写个减号。最近一封信,他索性把加减号都写好,我只要划掉一个就行。你瞧,不是又好气又好笑麽?」说时,她眼睛里含笑,嘴噘着。
鸿渐忍不住笑道:「这地道是教授的情--教授写的信了。我们在初中考『常识』这门功课,先生出的题目全是这样的。不过他对你总是一片诚意。」
孙小姐怫然瞪眼道:「谁要他对我诚意!他这种信写个不了,给人家知道,把我也显得可笑了。」
鸿渐老谋深算似的说:「孙小姐,我替你出个主意。他前前后后给你的信,你没有掷掉罢?没有掷掉最好。你一股脑儿包起来,叫用人送还他。一个字不要写。」
「包裹外面要不要写他姓名等等呢?」
「也不要写,他拆开来当然心里明白--」心理分析学者一听这话就知道潜意识在捣鬼,鸿渐把唐晓芙退回自己信的方法报复在旁人身上--「你乾脆把信撕碎了再包--不,不要了,这太使他难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