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第10/19页)
刘小姐勉强再坐一会,说要回家。辛楣忙站起来说:「鸿渐,咱们也该走了,顺便送她们两位小姐回去。」刘小姐说她一个人回去,不必人送。辛楣连声说:「不,不,不!先送范小姐到女生宿舍,然后送你回家,我还没有到你府上去过呢。」鸿渐暗笑辛楣要撇开范小姐,所以跟刘小姐亲热,难保不引起另一种误会。汪太太在咬着范小姐耳朵说话,范小姐含笑带怒推开她。汪先生说:「好了,好了。『出门不管』,两位小姐的安全要你们负责了。」高校长说他还要坐一会,同时表示非常艳羡:因为天气这样好,正是散步的春宵,他们四个人又年轻,正是春宵散步的好伴侣。
四人并肩而行,范刘在中间,赵方各靠一边。走近板桥,范小姐说这桥只容两个人走,她愿意走河底。鸿渐和刘小姐走到桥心,忽听范小姐尖声叫:「啊呀!」忙藉机止步,问怎麽一回事。范小姐又笑了,辛楣含着谴责,劝她还是上桥走,河底石子滑得很。才知道范小姐险的摔一交,亏辛楣扶住了。刘小姐早过桥,不耐烦地等着他们,鸿渐等范小姐也过了岸,殷勤问扭了筋没有。范小姐谢他,说没有扭筋--扭了一点儿--可是没有关系,就会好的--不过走路不能快,请刘小姐不必等。刘小姐鼻子里应一声,鸿渐说刘小姐和自己都愿意慢慢地走。走不上十几步,范小姐第二次叫:「啊呀!」手提袋不知何处去了。大家问她是不是摔跤的时候,失手掉在溪底。她说也许。辛楣道:「这时候不会给人捡去,先回宿舍,拿了手电来照。」范小姐记起来了,手提袋忘在汪太太家里,自骂糊涂,要赶回去取,说:「怎麽好意思叫你们等呢?你们先走吧,反正有赵先生陪我--赵先生,你要骂我了。」女人出门,照例忘掉东西,所以一次出门事实上等于两次。安娜说:「啊呀,糟糕!我忘掉带手帕!」这麽一说,同走的玛丽也想起没有带口红,裘丽叶给两人提醒,说:「我更糊涂!没有带钱--」于是三人笑得彷佛这是天地间最幽默的事,手搀手回去取手帕、口红和钱。可是这遗忘东西的传染病并没有上刘小姐的身,急得赵辛楣心里直怨:「难道今天是命里注定的?」忽然鸿渐摸着头问:「辛楣,我今天戴帽子来没有?」辛楣楞了楞,恍有所悟:「好像你戴了来的,我记不清了--是的,你戴帽子来的,我--我没有戴。」鸿渐说范小姐找手提袋,使他想到自己的帽子;范小姐既然走路不便,反正他要回汪家取帽子,替她把手提袋带来得了,「我快得很,你们在这儿等我一等,」说着,三脚两步跑去。他回来,手里只有手提袋,头上并无帽子,说:「我是没有戴帽子,辛楣,上了你的当。」辛楣气愤道:「刘小姐,范小姐,你们瞧这个人真不讲理。自己糊涂,倒好像我应该替他管帽子的!」黑暗中感激地紧拉鸿渐的手。刘小姐的笑短得刺耳。范小姐对鸿渐的道谢冷淡得不应该,直到女宿舍,也再没有多话。
不管刘小姐的拒绝,鸿渐和辛楣送她到家。她当然请他们进去坐一下。跟她同睡的大侄女还坐在饭桌边,要等她回来才肯去睡,呵欠连连,两只小手握着拳头擦眼睛。这女孩子看见姑母带了客人来,跳进去一路嚷:「爸爸!妈妈!」把生下来才百日的兄弟都吵醒了。刘东方忙出来招待,刘太太跟着也抱了小孩子出来。鸿渐和辛楣照例说这孩子长得好,养得胖,讨论他像父亲还是像母亲。这些话在父母的耳朵里是听不厌的。鸿渐凑近他脸捺指作声,这是他唯一娱乐孩子的本领。刘太太道:「咱们跟方--呃--伯伯亲热,叫方伯伯抱--」她恨不能说「方姑夫」--「咱们刚换了尿布,不会出乱子。」鸿渐无可奈何,苦笑接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