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下)(第9/12页)

方鸿渐回家,锁上房门,撕了五六张稿子,才写成下面的一封信:

文纨女士:

我没有脸再来见你,所以写这封信。从过去直到今夜的事,全是我不好。我没有藉口,我无法解释。我不敢求你谅宥,我只希望你快忘记我这个软弱、没有坦白的勇气的人。因为我真心敬爱你,我愈不忍糟蹋你的友谊。这几个月来你对我的恩意,我不配受,可是我将来永远作为宝贵的回忆。祝你快乐。

惭悔得一晚没睡好,明天到银行叫专差送去。提心吊胆,只怕还有下文。十一点钟左右,一个练习生来请他听电话,说姓苏的打来的,他腿都软了,拿起听筒,预料苏小姐骂自己的话,全行的人都听见。

苏小姐的声音很柔软:「鸿渐麽?我刚收到你的信,还没拆呢。信里讲些什麽?是好话我就看,不是好话我就不看;留着当了你面拆开来羞你。」

鸿渐吓得头颅几乎下缩齐肩,眉毛上升入发,知道苏小姐误会这是求婚的信,还要撒娇加些波折,忙说:「请你快看这信,我求你。」

「这样着急!好,我就看。你等着,不要挂电话--我看了,不懂你的意思。回头你来解释罢。」

「不,苏小姐,不,我不敢见你--」不能再遮饰了,低声道:「我另有--」怎麽说呢?糟透了!也许同事们全在偷听--「我另外有--有个人。」说完了如释重负。

「什麽?我没听清楚。」

鸿渐摇头叹气,急得说抽去了脊骨的法文道:「苏小姐,咱们讲法文。我--我爱一个人,--爱一个女人另外,懂?原谅,我求你一千个原谅。」

「你--你这个浑蛋!」苏小姐用中文骂他,声音似乎微颤。鸿渐好像自己耳颊上给她这骂沉重地打一下耳光,自卫地挂上听筒,苏小姐的声音在意识里搅动不住。午时一个人到邻近小西菜馆里去吃饭,怕跟人谈话。忽然转念,苏小姐也许会失恋自杀,慌得什麽都吃不进。忙赶回银行,写信求她原谅,请她珍重,把自己作践得一文不值,哀恳她不要留恋。发信以后,心上稍微宽些,觉得饿了,又出去吃东西。四点多钟,同事都要散,他想今天没兴致去看唐小姐了。收发处给他一封电报,他惊惶失措,险以为苏小姐的死信,有谁会打电报来呢?拆开一看,「平成」发出的,好像是湖南一个县名,减少了恐慌,增加了诧异。忙讨本电报明码翻出来是:「敬聘为教捋月薪三百四十元酌送路费盼电霸国立三闾大学校长高松年。」「教捋」即「教授」的错误,「电霸」准是「电覆」。从没听过三闾大学,想是个战后新开的大学,高松年也不知道是谁,更不知道他聘自己当什麽系的教授。不过有国立大学不远千里来聘请,终是增添身价的事,因为战事起了只一年,国立大学教授还是薪水阶级里可企羡的地位。问问王主任,平成确在湖南,王主任要电报看了,赞他实至名归,说点金银行是小地方,蛟龙非池中之物,还说什麽三年国立大学教授就等于简任官的资格。鸿渐听得开心,想这真是转运的消息,向唐小姐求婚一定也顺利。今天太值得纪念了,绝了旧葛藤,添了新机会。他晚上告诉周经理夫妇,周经理也高兴,只说平成这地方太僻远了。鸿渐说还没决定答应。周太太说,她知道他先要请苏文纨小姐的许可。她又说老式男女要好得像鸿渐和苏小姐那样,早结婚了,新式男女没结婚说「心呀,肉呀」的亲密,只怕甜头吃完了,结婚后反而不好。鸿渐笑她只知道个苏小姐。她道:「难道还有旁人麽?」鸿渐得意头上,口快说三天告诉她确实消息。她为她死掉的女儿吃醋道:「瞧不出你这样一个人倒是你抢我夺的一块好肥肉!」鸿渐不屑计较这些粗鄙的话,回房间写如下的一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