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下)(第10/12页)
晓芙:
前天所发信,想已寓目。我病全好了;你若补写信来慰问,好比病后一帖补药,还是欢迎的。我今天收到国立三闾大学电报,聘我当教授。校址好像太偏僻些,可是还不失为一个机会。我请你帮我决定去不去。你下半年计划怎样?你要到昆明去复学,我也可以在昆明谋个事,假如你进上海的学校,上海就变成我唯一依恋的地方。总而言之,我魔住你,缠着你,冤鬼作祟似的附上你,不放你清静。我久想跟我--啊呀!「你」错写了「我」,可是这笔误很有道理,你想想为什麽--讲句简单的话,这话在我心里已经复习了几千遍。我深恨发明不来一个新鲜飘忽的说法,只有我可以说,只有你可以听,我说过,我听过,这说法就飞了,过去现在和未来没有第二个男人好对第二个女人这样说。抱歉得很,对绝世无双的你,我只能用几千年经人滥用的话来表示我的情感。你允许我说那句话麽?我真不敢冒昧,你不知道我怎样怕你生气。
明天一早鸿渐吩咐周经理汽车夫送去,下午出银行就上唐家。洋车到门口,看见苏小姐的汽车也在,既窘且怕。苏小姐汽车夫向他脱帽,说:「方先生来得巧,小姐来了不多一会。」鸿渐胡扯道:「我路过,不过去了,」便转个弯回家。想这是撒一个玻璃质的谎,又脆薄,又明亮,汽车夫定在暗笑。苏小姐会不会大讲坏话,破人好事?但她未必知道自己爱唐小姐,并且,这半年来的事讲出来只丢她的脸。这样自譬自慰,他又不担忧了。他明天白等了一天,唐小姐没信来。后天去看唐小姐,女用人说她不在家。到第五天还没信,他两次拜访都扑个空。鸿渐急得眠食都废,把自己的信背了十几遍,字字推敲,自觉并无开罪之处。也许她还要读书,自己年龄比她大八九岁,谈恋爱就得结婚,等不了她大学毕业,她可能为这事迟疑不决。只要她答应爱自己,随她要什麽时候结婚都可以,自己一定守节。好,再写封信去,说明天礼拜日求允面谈一次,万事都由她命令。
当夜刮大风,明天小雨接大雨,一脉相延,到下午没停过。鸿渐冒雨到唐家,小姐居然在家;她微觉女用人的态度有些异常,没去理会。一见唐小姐,便知道她今天非常矜持,毫无平时的笑容,出来时手里拿个大纸包。他勇气全漏泄了,说:「我来过两次,你都不在家,礼拜一的信收到没有?」
「收到了。方先生,」--鸿渐听她恢复最初的称呼,气都不敢透--「方先生听说礼拜二也来过,为什麽不进来,我那天倒在家。」
「唐小姐,」--也还她原来的称呼--「怎麽知道我礼拜二来过?」
「表姐的车夫看见方先生,奇怪你过门不入,他告诉了表姐,表姐又告诉我。你那天应该进来,我们在谈起你。」
「我这种人值得什麽讨论!」
「我们不但讨论,并且研究你,觉得你行为很神秘。」
「我有什麽神秘?」
「还不够神秘麽?当然我们不知世事的女孩子,莫测高深。方先生的口才我早知道,对自己所作所为一定有很满意中听的解释。大不了,方先生只要说:『我没有藉口,我无法解释,』人家准会原谅。对不对?」
「怎麽?」鸿渐直跳起来,「你看见我给你表姐的信?」
「表姐给我看的,她并且把从船上到那天晚上的事全告诉我。」
唐小姐脸上添了愤恨,鸿渐不敢正眼瞧她。
「她怎样讲?」鸿渐嗫嚅说;他相信苏文纨一定加油加酱,说自己引诱她、吻她,准备据实反驳。
「你自己做的事还不知道麽?」
「唐小姐,让我解释--」
「你『有法解释』,先对我表姐去讲。」方鸿渐平日爱唐小姐聪明,这时候只希望她拙口钝腮,不要这样咄咄逼人。「表姐还告诉我几件关于方先生的事,不知道正确不正确。方先生现在住的周家,听说并不是普通的亲戚,是贵岳家,方先生以前结过婚--」鸿渐要插嘴,唐小姐不愧是律师的女儿,知道法庭上盘问见证的秘诀,不让他分辩--「我不需要解释,是不是岳家?是就好了。你在外国这几年有没有恋爱,我不知道。可是你在回国的船上,就看中一位鲍小姐,要好得寸步不离,对不对?」鸿渐低头说不出话--「鲍小姐走了,你立刻追求表姐,直到--我不用再说了。并且,据说方先生在欧洲念书,得到过美国学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