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第79/108页)

克洛可夫斯基博士对他的会友们下的那些个功夫,所追求的最终结果无外乎此。他身材敦实,笑容可掬,叫人见着乐于产生信赖;对于眼下这一可疑的、难于见人的勾当,他虽身份低微却十分在行,甚至在圈子里的某些犹豫分子和心存疑虑者眼中也不失为一位好领头人。以汉斯·卡斯托普打听到的所有情况判断,大夫似乎已经胜利在望,成功在握,因为他充分发展和培养了艾伦·布朗特的非凡潜能,使其得到了很好的表现。已经发生过个别会友被物化的“末梢器官”触动的情况。例如帕拉范特检察官就自我感觉结结实实地吃过一耳刮子,并以科学的态度高高兴兴地承受了下来,不,岂止承受,简直巴不得把另一边脸伸过去再挨它一耳光,以致不顾自己是一位绅士,一位法学家,一位有身家地位的长者;换一个环境,如果让一个活人掴了一巴掌,那他的反应只能完全另一个样子。就连老实巴交的安东·卡尔洛维奇·费尔格,就连这个逆来顺受的、对一切高深事物敬而远之的家伙,有一天晚上也抓住过那样一只灵异之手,并用触感确认了这手造型的准确性和完整性,随后它便以一种难以细述的方式,抽离了他那既热情又不失尊重的把握。如此每周两次地聚会了相当长一段时间,大概有两个半月吧,便有一只来自冥冥中的手——看样子是一位年轻男子的手吧,让一盏蒙着红纸的台灯映照得红红的,活灵活现地呈现在了众目睽睽的桌面上,并在一只装满面粉的陶钵里留下了印记。然而仅仅八天以后,便出了事情:克洛可夫斯基博士的一帮子助手,阿尔宾先生、施托尔太太、马格努斯夫妇,他们半夜三更就心急火燎,兴高采烈,出现在了汉斯·卡斯托普的阳台上,争先恐后地,七嘴八舌地,向这个在刺骨的严寒中昏昏欲睡的病友报告,艾莉的霍尔格显形啦!他的脑袋出现在这位女灵媒的肩膀上,果真生着一头“漂亮的褐色、褐色鬈发”,他在消逝之前,脸上漾起那么温柔而又感伤的微笑,真是令人难忘啊!

霍尔格如此高雅的忧伤表现,汉斯·卡斯托普暗忖,跟他另一些时候的举止,跟他粗鄙的恶作剧和瞎胡闹,跟他给帕拉范特检察官那毫不温柔伤感的耳刮子,怎么合得起拍来哟?显然,这儿不好要求合乎逻辑的性格完整性。也许有不同的心绪作为前提,就像民谣里唱的那个驼背小精灵,他出于自身的苦闷,总是喜欢给人使坏,总想有人去求他。霍尔格的崇拜者们看样子是不考虑这些的。他们一门心思想的只是如何说服汉斯·卡斯托普,让他放弃置身事外的决定。他们讲下一次聚会他必须无条件参加,喏喏,一切真是再好不过啊。要知道,艾莉在睡梦里作出了承诺,下一次任随会友们想见到哪位故人,她都一定把他给接来。

任随哪位故人?尽管如此,卡斯托普还是坚持没有答应。只不过呢,可以见到任随一位故人却让他耿耿于怀,结果没出三天,他便作出了相反的决定。说得准确一些,他走出这一步其实并非经过了三天,而是仅仅用了其中的几分钟。他思想转变在一个孤寂的夜晚,其时他又来到了音乐室里,放送那张凝聚着瓦伦廷人格魅力的唱片,——他坐在自己的扶手椅中,聆听着这位被迫为荣誉而战的勇敢士兵临别前的祈祷,只听瓦伦廷唱道:

主召唤我飞升到天堂里去,我愿从天上注视你,护卫你,哦,玛格莉特![35]

跟每次听到这里时一样,汉斯·卡斯托普也心潮澎湃,只是这次由于某些特别的原因更加激动,并在心里凝聚成为了一个愿望:“不管是不是怠惰,是不是罪孽,反正真正叫稀罕,也开心刺激。他,要是他也牵涉其中,以我对他的了解,大概不会说不的。”这时卡斯托普想起了他曾给予自己善意而随和的回答:“请吧,请吧!”那是有一天晚上在透视室里,卡斯托普曾请求他让自己看一看他的透视图像。[3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