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第78/108页)

塞特姆布里尼先生尽职尽责地替年轻人洗脑子,也暂时达到了增强其信念的目的,使他近乎于作出了承诺,将来绝不再参与那可怕的勾当。“注意啊,”意大利人提出要求,“注意你身上的那个人,工程师!要信赖自己清醒的和人道的思想,唾弃那蛊惑人心的邪说,那精神的垃圾!什么幻象?什么生活的奥秘?亲爱的啊!什么时候作出判别和区分的道德勇气开始瓦解——例如在欺骗和现实之间进行判别和区分,那生活本身就算完了,判断、价值和向善的努力就算完了,相反却开始了道德败坏腐朽的可怕进程。”塞特姆布里尼还讲,人乃世间事物的尺度。他有权区分善恶,有权辨别真理和假象,而且这个权利不容转让;有谁胆敢使人动摇怀疑对自己这一权利的信念,他绝没有好下场!他与其这样,倒不如在脖子上挂个磨盘,一头栽进深深的井中去淹死。

汉斯·卡斯托普点头应诺,一开始也确实远离了那些个勾当。他听人说,克洛可夫斯基博士把艾伦·布朗特叫到他的地下心理分析室里谈过几次话,并且挑选了少数疗养客去旁听。但是卡斯托普本人却不当回事儿地谢绝出席,——自然并未拒绝事后从某些参与者口中,还有克洛可夫斯基博士自己口中,了解有关实验成效的这个那个情况。例如在赫尔米娜·克勒费特卧室里肆无忌惮地表演的那些个特异功能,像什么捶打桌子和墙壁呀,拧熄床头柜上的小灯呀,诸如此类,等等等等,在大夫与患者的聚会中都系统地,尽可能原汁原味地,实践和实现了。首先是由克洛可夫斯基博士很在行地对小艾伦实施催眠术,让她进入了梦游状态。实践证明,在音乐伴奏下更容易成功,于是在那些个晚上留声机便搬了家,成了这沉醉于灵异世界的一群的专用品。好在负责现场操纵它的波希米亚人文泽尔是个有音乐修养的人,肯定不会胡乱使用和损坏设备,这样汉斯·卡斯托普在移交出去时便勉强安下了心。从那唱片的丰富库藏中,他提供了适合这特殊用场的厚厚一大本,选的不外乎各式各样的轻音乐、舞曲、小序曲以及其他的欢快曲目,既然艾莉绝对不会要求听高雅的曲调,这些玩意儿就完全能满足要求不是。

话说就是在这样的音响陪伴下,汉斯·卡斯托普听人讲,一块手帕自行地,或者更多地是由一只藏在它皱褶里的“爪子”牵引着,从地上冉冉飘了起来;大夫的字纸篓则径直飞到了天花板底下;墙壁上的挂钟“没有任何人”碰一碰,钟摆却一会儿停住,一会儿又摆动起来;还有一只铃铛“被抓起来”摇响了,以及诸如此类含义暧昧的琐事。博学的实验组织者真是春风得意呀,竟能准确叫出所有这些特异想象的希腊语学名。他在作报告和私下交谈中解释说,这些都是所谓“遥传力学”现象,即是在远处移动物体。大夫将这类现象归之于科学界所谓“物化现象”的范畴,而他以艾伦·布朗特为对象进行实验的考虑和追求,也正在乎此。

大夫的言谈涉及了潜意识的变态情结向客观事物进行的生物心理投射,而灵媒本人的通神能力和梦游状态,即可视为引发这些现象的根源;这些现象表明自然界确实存在意识有形化的可能,也就是在一定的条件下思维能获得吸引物质的能力,并会短时间地实实在在显现出来,因此也可称作客体化了的梦幻想象。这种物化的思维从灵媒的体内涌流出来,到了体外就会暂时衍变成有生命力的生物末梢器官,如爪子啊、手啊,正是它们,就像大伙儿在克洛可夫斯基博士的实验室里亲身体验到的那样,完成了那些不可见的惊人之举。在特定的情况下,这些个末梢器官,它们也可以被看见和触摸到,也会在石蜡和石膏上留下形状;可除此而外,就别想弄清它们具体的样子。然而,为了跟参加实验者进行特定的有限的交流,有时又会出现一些幻影的脑袋,一些富有个性的面孔,甚而至于整个身体——在这里,克洛可夫斯基博士的理论便开始出现纰漏,便开始东张西望,东倒西歪,便带上了模棱两可的性质,一如他那些关于“爱欲”的说教。因为从这里开始,讲的已是灵媒及其帮手的主观意识如何反射到现实中,便不会再那么明明白白,科学严谨了。如此一来,至少是一半对一半,至少在必要的时候,让外界的自我和彼岸的自我掺和到了游戏中;这便涉及了无生命的意念,涉及了那些利用转瞬之间复杂而神秘的机遇恢复物质形态,以便对召唤者显现出形体的幽灵,——长话短说,也就是召唤死者的接灵术。